【創作】釣者──記我退伍

當預官的那年是我人生中相當負面的一段日子。儘管對軍中的光怪陸離早有耳聞,但身歷其境仍然不免瞠目結舌。這是個讓人全無熱情與才華施展的所在,只有無止盡的獵奇法則與雄性生物之間的傾軋咆嘯。身陷其中就像是一個臨時演員,既無法抽離情緒,又委時難以入戲。

說穿了很多東西,什麼信仰啊,價值啊都是虛妄的。時間終將被完成,自己選擇而抵達的地方,那才是真的。不同的日子裡,我們還會選擇相信同一個願望嗎?

PS. 這首詩做於2011年退伍,那時回到西子灣防波堤看人垂釣。


〈釣者〉──記我退伍

也許,也許我全部的憤怒
比不上這場
似有目的的垂釣

那支魚竿不斷被拉扯
彎折,成為一個緊繃的問號
以捲線器的精巧,追問魚嘴的痛楚
每每在最關鍵的時刻,扯斷釣線
自裂口發出弦樂的聲音

輪船駛出港口,鷗鳥飛入黃昏
汽笛遠鳴,以丹田之力
那是盛夏之末的最後一次,發聲練習
思索許久還是決定
不同的日子
要許下同一個願望

PS. 這首詩做於2011年退伍,那時回到西子灣防波堤看人垂釣。

【創作】創世紀

記得大一時從高雄北上臺大唸書,搬進氛圍詭譎的長興男舍。那時離開了家人,離開了一切準則與生活習慣,突然間發現自己受困於一些虛實交錯的生活死結裡(我想,這也是所有住宿學生的幸運與不幸運吧)。當時的自己是怎麼樣的人我不記得了。但回頭去看自己PTT2個板的時候,結論大概是「嗯……真是個不安又暴亂的人啊」。

畢業已經四年。這些日子以來,我甚至無法確認那些暴亂的勢力是否已經從我的靈魂中退卻了。我想長大這件事,唯一能肯定的不過就是對自己有所了解,大概也比較知道怎麼和(有時候自己都討厭的)自己相處吧。就像〈荒人手記〉裡說的:「……(以前)我害怕極了面對那種孤獨。而現在,我只不過是能夠跟孤獨共處。安詳地與孤獨同生同滅,平視著死亡的臉孔,我便不再恐懼。」

還是很慶幸有這段如此寬廣包容的歲月,讓我可以在承受最低社會壓力的情況下盡情地玩著宇宙大爆炸的遊戲。想想其實也是一段蠻開心──至少肯定是很過癮的日子。最終也形塑了自己約略的樣子,是為創世紀。

〈創世紀〉

──神看著一切所造的都甚好。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

▎之一

我狐疑地抵達,目盲地清醒
清醒在甫被安置的大地
猶豫地拆開胸腔
找尋一封書信我似乎曾經收到
我走入叢林,面對衣櫃像面對捷運車門
猶豫著穿搭一種表情,一個情緒
調整瀏海偏斜的角度
學習抽菸,學習一種遠望的眼神

看秋天的風落下黃葉
季節的時令一一失約
我在冬雨裡瑟縮發抖
咒罵如最惡毒的醉漢
蜷伏成衰弱的老獸

眉宇多疑且皺縮
在來年的暖風中瞇成細縫
陽光裡我能微笑,看滿城杜鵑花開
花開成多傘的雨季
然後是金黃色的溽暑,椰風沸騰
長假漫漫如海天一線
葉飽滿了又要黃
花開了又要謝

我感到非常非常孤獨
在鐘聲與鐘聲之間
長出鬢髮與髭鬚
我的眼神多疑,低垂且畏光
像畏懼著一幅眩目的景
遂強加以柔焦
那半支菸掛在我顫動的嘴角
其實沒有但似乎有話想說

▎之二:有慾

人影在晚宴裡森然移動
女侍端持餐盤行走
她的身型姣好,咬字清晰
傳遞一張華麗的酒單
適合所有乾渴的人

我的思緒正巧
與她窄裙的輪廓相同
我感到非常,非常孤獨
我翻遍胸腔卻始終沒有找到一顆心

「那就醉了罷」
上帝化血為酒,我想
人的骨與靈或許來自酒糟吧
水溝蓋旁,月光之下
反轉的天地裡我也只能瘋狂嘔吐

那是身而為獸的赤裸
午間的無重力漂浮,宿醉復清醒
高潮後的嗜睡
無須言語也從不虛無

▎之三:有神

「有神經過,看光是好的
就把光暗分開」

那是第二個炙熱的秋天
有光來自黑暗的彼端
世界有了閃電與雷
我揉捏肢體,驚覺疼痛成為真實
彷彿與生俱來
揣想有神端坐在雲端
微笑讚許我的聖戰

我在廣場久坐
成為一張透明的影子
留下汗與血
灌溉自己的腳踝,以苦澀的思緒

那幼苗正伸出根而探索大地
大地的苦痛

▎之四:沒有

踏上紙箱
自己就成為島嶼
禮貌地向路人推銷哲學

(所有我見過的孩童裡,那位神祇
是最手足無措的一位)
在質詢台上
祂面帶慍色
頻頻望向議堂的大鐘
沒有教訓與權柄
甚至沒有散會的木槌

我棄絕人群
但也不再飲酒
終日投擲一枚銅幣
推算地軸的傾斜

我的確……
是感到歉疚的
關於踢翻你們的積木
卻造不起自己的高樓

▎之五:傾圮

我想起那片海洋與夏天
那位青年懷抱過於簡單的信仰
藉此,真心誠意地
與世界相互敷衍
「這不就已經是,最幸福的事了嗎?」

我重新閱讀文字
拼湊一位造光的神
神要說話
燒杯中的液體便如期沸騰
完成一分實驗報告屬於宿命
事就這樣成了

我閱讀每一本書
如一則加密的神諭
每每在星期六的午夜
感到沮喪

那些書頁都已泛黃
天地俱留有前人的詰問
「但我已親眼見過
荒頹的廢墟」

▎之六:玫瑰

我踩著時間的腳步來到這裡
二十二歲,因多病纏身
而終成一位無病的歌者
在酒吧的角落裡打卡
遲疑地獻唱

(那間蕭索的酒吧裡
不斷有人離開)
在背對門口的位置
有人喝著剩下的檸檬水

桌上的那朵玫瑰,的確是已經凋過了
往事是刺,順時針旋轉成有莖的花
抗拒自己,疼痛自己,最後
成為自己

在第六日中帶著盼望
但已是那樣確實地死去了

「玫瑰已死,腆顏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