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獅】之五:發情的公狗

上色情網站似乎是許多男孩一輩子的回憶。

就從與W男孩的故事說起吧。那時我約莫國小五年級,家中剛裝上中華電信的撥接網路。某個假日的午後,我與W約好一起來家裡玩遊戲。在知道有網路後,W很興奮地為我示範了他從哥哥那學習到的,瀏覽色情網站的方法。一邊為我展示性愛圖片與故事的同時,自己也津津有味地瀏覽了起來。

晚餐飯後,父母親陰沉著臉,找機會支開姊姊並隔離了我。

「你在學校都交些什麼朋友?嗯?」我大概心裡有數,惶惑間,一時也不知如何回應。

「你知道W在家裡做了什麼事嗎?」父親似乎壓抑了極大的怒氣。

「他看了一堆色情的圖片!」父親的聲音無法遏止地激動起來:「他看了這樣的故事:一個學生,怎麼樣強暴了他的老師!一個姊姊,如何跟他的弟弟上床!」

「你知道嗎?你覺得這樣對嗎?嗯?」

其實在W熟稔地瀏覽這些素材時,我全程都在旁兩眼發直地望著。但懾於當時的氣氛,隱隱然感受到這其中似乎存在很大的邪惡,我滿頭冷汗,在情急中勉強擠出了一個謊:

「我不知道⋯⋯他用電腦的時候,我睡著了。」

不知道當時父親對我的謊言是信或不信,總之這件事就便在一陣嚴厲的斥責中被擱置了。盛怒的父母接著要求我交出了W家裡的電話(我蒼白無力地做了一些抗拒),並由母親致電W家長轉述此事。話筒中,母親要求W親自來接聽,對他說了這樣的話:

「阿姨知道你們對這些事情一定很好奇,但這真的對你們的身體不好,懂嗎?」

掛上電話,父親冷冷地接上一句:「以後不准W來我們家玩。」

隔天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學校,在那樣的男孩歲月裡,初嚐「朋友」這種情感聯繫的重量,其美妙感絲毫不下高中時第一次與心儀的女孩曖昧的情愫——在電影、卡通與三國小說的潛移默化下,每個男孩都彷彿與自己的夥伴立下了同生共死的義氣連結,而我無疑是一個沒有保守秘密的海盜,甚至在父母的詰問下,背棄了自己的同伴。

(我不知道,我睡著了⋯⋯)

下課時,W男孩從背後用力地踹了我的屁股,露出了一個大大的陽光笑容:「靠悲哦,林北木是三小啊?」

霎時感到瞬間的解脫,我回應以一個年幼時所能想像出最酷最叛逆的鬼臉,聳聳肩表達無奈,接著便與W嬉鬧了起來。

你的童年裡有沒有一個隱密禁忌的角落呢?比如說回家路上的某間空屋;或是校園陰暗的地下室裡,某個堆滿化學實驗品與標本教具的樓梯間。因為老師與父母的鄙棄與禁止,那樣的空間便因此發展出形形色色的傳說與故事,偶有機會前往那兒一訪的同學,往往也帶回了玄上加玄的親身體驗:

「我在返校打掃時,竟然發現那個假人晚上看的方向,和白天不大一樣」

「但是,那天只有我與某些人來學校,我們都沒有教室的鑰匙啊⋯⋯」

諸如此類,訴說這個故事的孩子,在成為同學眼中英雄的同時,也使得那個空間更添一份傳奇色彩。

性對幼時的男孩而言,就像是那個角落一樣。包裹禁忌,充滿誘惑,同時可以讓人成為英雄。

在W男孩事件後,上色情網站就變成了我念茲在茲的一件事。小學生的作息大部分是與父母是重疊的,因此沒有太多自由上網的時間。然而,一個月裡,總有幾個日子只需上半天的課(比如說月考的下午)。在那個日子裡,我總在放學鐘響後急匆匆地奔回家,打開電腦。由於母親規定我必須在兩點半前上床午睡,且不定時會自工作處返家進行午睡突襲檢查,基於這樣風險的不可承擔性,我通常習慣準時就寢,以至於必須在約莫兩小時內完成我的探索。

可別以為忙碌的小學生只想到色情網站,在這兩小時之內,我還選擇將一小時撥給平常沒有什麼機會玩的遊戲「仙劍奇俠傳」。如果某日心存僥倖,不小心偷玩了超過兩點半,同時母親又還沒有回來,在午睡前就必須用濕毛巾敷在那具以現代角度來看厚重得不可思議的CRT電腦螢幕上,以順利將之降溫,避免精明的母親察覺異狀。

從那個國小午後開始,一直到大學時北上住進學生宿舍為止,絕大多數這樣的時光都是最令人期待的:父母遠行而我獲得短暫片刻的安全獨處,在大部分這樣的時間裡,通常我不是在玩遊戲,便是在上色情網站。那個年代裡,接通撥接網路時數據機會發出一段奇異的電訊雜音。對於沒有經歷過那段歲月的讀者,很抱歉我委實無法將那段雜音與現存的任何經驗連結——硬要說的話,可能有點像是殺雞吧:雞先是在籠子裡咯咯作響,最後發出一段漫長的哀號聲,網路便這樣接通了。

我依循著那個下午的記憶,在當時最流行的Kimo搜尋引擎上輸入「色情」兩個字,隨意進入任何一個網站,就可以獲得海量的性愛圖片。來自日本的貼圖大多偏情境式的,圖中女角可能穿著好看的學生百褶裙、泳裝或是護士服,表情混雜著壓抑、羞恥與喜悅,男女的關鍵部位則通常都打有馬賽克;而歐美的圖片則是直來直往,大開大闔且肉慾橫流,講求乳豐臀肥屌大,器官所有的細節與凹凸皺摺,毫不掩飾地讓看客一覽無遺。

以那個年代的技術觀點而言,這樣即時且取之不盡的刺激,恐怕也足以使一個成人陷入慾望的狂亂狀態,更何況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小學生。宛若巴夫洛夫之犬,數據機的撥接聲於我而言就是慾望之鈴,光是鈴聲響動就能讓我感到酣熱與膨脹。我在無法理解勃起的歲月裡便已勃起;無法理解射精時便已沈溺於射精。在那個歲月裡我偏愛歐美的無碼圖,那樣清楚直白的描繪總是讓人目不轉睛,卻又過目即忘,忘了又想,日復一日。

猶記得當時我在色情網站上看到口交的照片,感到的其實是疑惑與不解,甚至有些許的不安想要將之關閉。為什麼要那樣子做呢?為什麼要看來很舒服的樣子呢?因為好奇,我甚至曾在自己的房間裡以劈腿之姿,想要試著舔舐自己,以瞭解那樣快感的來源。由於筋骨不夠軟Q,這樣的嘗試沒有成功。

很後來的後來,我去當兵。當兵那年是我人生中最暴躁負面的一段日子。儘管對軍中的光怪陸離早有耳聞,但身歷其境仍然不免瞠目結舌。這是個讓人全無熱情與才華施展的所在,只有不成文的生存法則與雄性生物間無止盡的傾軋咆嘯,恃強凌弱。身陷其中就像是一個臨時演員,既無法抽離情緒,又委實難以入戲。

我服役的部隊是一個新兵訓練中心,在這裡受訓的新兵,在經過四十五天的訓練後,有部分人會被選中,留下來直接轉任教育班長。我不止一次目睹那些不久前還在隊伍裡瑟瑟發抖的新兵,是如何在極短的士官訓練後,流暢地對著下一梯新兵,怒吼著那些在老班長間流傳的名言:

「慢慢來沒關係嘿。你拖我時間,我就拖你時間啊」

「有人說可以向左轉嗎?自動導航嗎?」

又或是某日我搞砸了一件完全沒有被交接過的備課業務,使得某堂訓練課程因為缺乏教具而無法進行。那位鬢髮短而斑白,肩上別有兩朵梅花肩章,一身精悍肅殺的海軍陸戰隊教官因此大發雷霆,在百餘人面前逼視著我咆哮:

「媽的預官!又是預官!你哪個學校?台大?台大就出你這種廢物?」

「報告長官。是!我馬上處理」

「處理?去叫你們中隊長滾過來!媽的!混蛋!」

「報告長官。是」

放假回家的日子裡,我已經擁有自己的電腦與房間。深夜裡我總是那樣乾渴地瀏覽著色情網站,彷彿要一次將十幾天在營的鬱悶收集起來,再狠狠噴射出去。我感到自己充滿抑鬱與暴虐,在射出的前一刻,我總是幻想著自己壓住一個抗拒復順服的女孩,我壓住她的後腦勺,以A片上那樣強悍的力道往自己的下體按壓著,吞吐著,口交著。

全黑的房間裡螢幕發著淺淺的藍白光,照著我痴傻的臉龐與軍人短髮。發射完畢後,思緒在高潮的痙攣電波中緩慢甦醒,皺著眉清理完手上那些到處沾黏的、穿透層層衛生紙的黏液,才虛脫地上床睡去。

如果從小學五年級算起,約莫是三年後,國中的〈健康教育〉課本裡,性與性交才首次出現在學校的課堂中。在那個篇章裡,大部分的的男同學們都以一種「我早就全部都知道了」的那種詭異神色,幸災樂禍地期待女老師要如何講述此篇。大部分的結果都是令人感到無趣的,印象裡那位老師是個落落大方的中年淑女,她以一種不卑不亢的姿態,平靜地為我們解說完課文:「在性交時,男性將勃起的陰莖放入女性的陰道裡⋯⋯」

課文裡「陰莖」與「陰道」兩個字在某次小考中被挖空,成了填空題的答案。

陰莖要怎麼「放入」陰道裡呢?像是鉛筆放入鉛筆盒中那樣平靜嗎?對男孩如我來說,我們早已習得一種更魯莽、野性與奔放的抽插印象,並深信著那樣的魯莽不止將帶來自己的快感,同時也是女體的快感。

像是那些被提早送進「百世資優數學」,在小五時便已先修國中進度,二元一次方程式拆解法的小小資優生,每每在正式課堂裡以憊懶之姿發著呆;或是總在老師解說時狂寫習題不止,作為一種吸引關注的表演那樣。

(老師,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了。)

(親愛的男孩,你究竟知道了什麼呢?)

那樣對著色情圖片酒池肉林的午後並不總是順利的。事實上是,這其中包含了大量官兵捉強盜的情節。某個早晨,我一如往常換好了制服,在餐桌前因為晨起而恍惚著,母親冷不防地說:「你半天課,都在家裡做什麼?」

瞬間冷汗一炸,我隨即明白一切事蹟都已敗露。我想起父親當時痛斥W男孩;母親打電話訓誡W並告知家長時的情境,那種自知有罪的畏葸感再次襲來——唯一的差別是,如今我以不能再以「睡著」作為藉口。良久良久,我才勉強擠出一句:

「我只是好奇而已。」

(這是當時我所能想到的,最可能被原諒的說法。)

「好奇?」母親的尾音上揚,「只是好奇可以看一個多小時?」

接著我忘了是一段溫柔的說理;還是一段嚴峻的斥責。我記得的是,似乎是父親透過了某種上網紀錄,知悉了我下流的行徑,再將事證轉由母親處理——在我的記憶裡,自從W男孩事件後,類似這種嚴峻尷尬的場面,幾乎都是由母親出面。父親的角色則是幕後那個精明的檢察官,以及熟練的工程師 。

從此我便展開了與父母的大鬥法。先是知道IE瀏覽器裡面有瀏覽紀錄可以清除;這當然是不夠的,當父親發現瀏覽紀錄全部不見了,這謊就難以再圓(那天下午你又做了什麼?);接著,我學會只刪除片段的瀏覽紀錄,但卻在瀏覽器內建的暫存圖片裡留下了線索——那是一個叫做Internet Temporary File的資料夾:為了加快讀取速度與節省流量,瀏覽器會自動存下瀏覽過的圖片,當然也包含了那些顛鸞倒鳳的A圖(你來你來,這些是你最近看過的東西);儘管在多次失誤後我逐漸掌握了全部的機制,但也總有操作失誤而又導致東窗事發的時候。在那樣的日子裡,像是一個因為焦慮而頻頻洗手的潔癖症患者,我每每趁著晚飯後,父母親攜手去倒垃圾與散步的十五分鐘內,快速潛入父親房間,打開電腦重新檢查一番。

每當發生滅證失誤被抓包時,我總是羞愧得無地自容;但當又一人獨處,百無聊賴時,賀爾蒙的驟然湧升又讓我無可自止地接上網路。所幸,後來我發現了一個萬無一失的方法,那就是下載另一個較不常見的瀏覽器Netscap(大概只有Win95年代的玩家們會記得這個軟體了吧)。當我要上色情網站時,我就安裝上Netscape並以之瀏覽,事畢再把Netscap整個軟體直接移除。由於它和當時壟斷市場的IE是完全不同的程式核心,所以在軟體刪除後,所有的紀錄與圖片也將不復存在。

自此,父親熟悉的IE再也無法知道我的瀏覽行蹤。Netscap是我猥瑣人生的重大救贖,為了色情網站提心吊膽的日子,也大約隨著我進入高中後便結束了。我讀的高中是一間男校,那種你可以想像的男校:一群精力過剩的大男孩在早自習裡大剌剌地交換A片與A漫,甚或不時討論著某片裡角色的服裝或體位細節。那時的我逐漸矜於個人形象,不再願意與這樣的話題太靠近(我想好女孩可不喜歡這套),也因此並沒有積極參與那些男孩團體們的行動;但在心理上,卻完全感受到被接納與踏實的安全感。

像是我對著W男孩的回應一樣:聳聳肩,做個鬼臉,此刻的我已經真心地感到自在。

至今我仍然不知道,是隨著年紀漸長,父親對於我的慾望,終究採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還是我真的再也沒有在電腦裡留下紀錄了呢?你記得小孩總有一段尚未社會化完全,會偷竊家裡錢的歲月嗎?在當時,父親總會在零錢筒上擺放一支筆,並默默觀察那支筆指的點鐘數方向數,藉此得知我有沒有偷錢的。我猜,如果他想知道,對於電腦這種工具來說,總是有辦法知道的吧。

儘管高中的我已經很少再為看色情網站被家人責難,但偶爾仍會發生一些零星的怪奇劇場。比如說:某日我回到家中,發現書桌上放了一個裝滿了我自慰後用過的,褐黃色衛生紙球的塑膠袋。袋子旁有一張字條,上面是母親一手端莊得不可思議的楷體(當年公教人員們人人都寫得一手好字),配合上她慣用的那隻淋漓飽滿的0.38豔藍原子筆,雖是硬筆字,但筆畫間的藏鋒撇捺,依舊到位:

「弟弟:媽不希望你像一個吸毒的人一樣,無法自拔⋯⋯」

字條的後續是什麼我忘記了,大致是一些擔憂我傷害身體或心靈沈淪一類的警語。那時的我早就生活於男孩團體裡多時,諸如「吸毒的人」等此類描述,已不再能為我帶來羞恥與自責,只剩下惹人發噱的讀感。在高三滿十八歲的那年,我與死黨C男孩在翹課後騎著摩托車,穿著校服來到高雄建國路上電腦商場的盜版A片店裡,煞氣十足地逛了兩圈,採購後並揚長離去(多麽令人失望,店員甚至沒有要求我們出示證件)。

那些衛生紙球是我高中時每天例行的睡前發洩後,隨手扔到床邊抽屜裡留下的。以衛生的觀點來看,那真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抽屜,盛滿了新舊雜陳、潮腐猩甜的慾望化石。每當我覺得多到很恐怖的時候,就用袋子把它們裝去學校的垃圾桶扔掉。

想想覺得很獵奇吧:一個高中生,書包裡裝了一大包自慰用過的衛生紙,在下課時假裝連同早餐奶茶與三明治的垃圾,一起扔到藍色的塑膠垃圾桶裡。偶爾忘記丟的時候,那包衛生紙就在我的書包中放上一整天,帶出門又帶回家。

如果我是一個女孩,高中時會有那樣的團體氛圍,也能讓女孩脫離家庭的壓抑,從而對自己的性慾感到自在嗎?曾經我與友人A女孩討論這個話題。

「我那時的女孩們似乎比較不談這些」。A在兒時某次自慰被家人發現後,家人間「小A喜歡摸屁股」的戲謔與譴責,就成了她心中一道深刻的陰影。

另一位友人T女孩在高中時,去歐洲參加了為期一個月的遊學團。在那裡她與一位微醺的英國男孩合影,T穿著緊俏的牛仔褲,小可愛背心半露出渾圓好看的少女臂膀,正側著臉輕吻那位俊美的金髮男孩臉頰。在回國與家人分享照片時,T的父親暴跳如雷:「花錢給妳出國,不開眼界,見到外國人就OOXX是不是!嗯?」

在我的想像裡,對於高中的T來說,那樣的語言彷彿一種專屬於雄性動物的鄉音。當時T的腦袋可能是一片空白,無從理解,更無以辯駁。

(不要問我為什麼認識T女孩)

為了上色情網站與世界對抗,只是我有記憶以來,性意識史中狹窄的一個片段。

你知道什麼是Dcard嗎?那是一個在2011年推出(約莫我25歲時),以大學生為主要目標用戶的校園交友軟體。使用者只要透過大學網域的學生信箱註冊,並設定好照片與個人資料,就可以在每天十二點時收到一則交友邀請——通常都是異性的配對。在此聚集了大量渴望戀愛的大學生,Dcard中的論壇也漸漸成了用戶們分享感情、討論感情的網路社群。

從當年我大學時流行的PTT論壇,到後來Dcard趁著智慧型手機的熱潮而興起,在校園的氛圍裡,對於那些終於被允許戀愛的大學生們來說,「性」這個神秘的角落已經不復被那樣嚴肅的禁忌封印,反而更像是一個充滿神秘財寶的海島,令所有勇敢的海盜們躍躍欲試,直想一探究竟。

大學的宿舍裡,四個赤裸著上身的異性戀男孩,在深夜裡漫長聊天;從PTT到Dcard,轉眼已經跨越兩個世代,網路上使用的語言亦早已大相逕庭,然而再怎麼聊,也離不開這樣的主題:

「交往三個月就做,會太快嗎?」 「是不是只愛我的身體?」 「閃光答應不碰我(愛心)」

做與不做,愛與不愛,永遠是一個困擾所有熱戀青年的問題。在這樣的競逐遊戲裡,普遍的遊戲規則也漸漸釐清:女孩成為了性寶藏的守護者;像是埃及神話裡說著謎語,要求過路者作答的妖物斯芬克斯一樣。這道謎語有關真愛,如同一個寶箱,只對唯一的鑰匙持有者開放;男孩的性需求則普遍相當強烈,大多關注於如何以更優雅且紳士的姿態,說明自己手上確有那把鑰匙。

那樣看待戀愛的框架像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語言與契約。儘管有助於快速的理解與協議,但過度高階與封裝的語言終究無法觸及那些最底層的可能性,更無從探索意義。誤解與傷害由是而生,遞出玫瑰的手,同時也交付荊棘與刺。刺生傷口,傷癒成繭,當一切過於艱難,有人從此改變走路與微笑的姿態。

還有那些雄性生物共有的鄉音,也仍在世代間毫無二致地傳遞著:T女孩在與初戀男友發生初夜後的一年分手;在與第二任男友熱烈的戀愛後,兩人陷入了關於處女情節的慢性憂鬱裡——那樣的憂鬱像是溽暑裡的雷陣雨,晴天的閃電與悶雷全無來由地憑空一響,世界又瞬間墜入了涕淚橫流的泥淖裡(男孩總說:對不起我只是突然想到,他曾經像我現在這樣抱著妳,就覺得痛苦)。

T女孩此時已經完全理解高中時暴跳如雷的父親;在最低潮的日子裡,她甚至願意相信那樣的姿態代表著無可取代的眷戀、在意,以及溫柔。

(為什麼失職?妳的謎語為什麼徒勞?為什麼?斯芬克斯)

身為一個較早熟的高中生,關於做與愛的困惑亦早已萌生:究竟是因為太想做而產生了虛假的愛;還是因為愛而更無比想做呢?又或者是,真如同那些解放先鋒們所言:不要被蒙蔽了,做與愛之間,從來不必要有任何瓜葛——即便已經年近三十,這些問題我仍然無法簡短,也無法不帶猶豫地說出自己的回答。

某些極端疑懼的日子裡,我甚至曾經,在與異女友人約會前,將手淫列為梳洗打扮的最後一步驟——我已足夠瞭解自己的身體與慾望,簡單地閉上眼並幻想影像與故事,只需約莫六十秒的操作,我便能輕易地痙攣射出,將性驅力於我身體中暫時關機。彷彿實驗室器皿中的蒸餾與透析,藉由分離某種物質,我得以用一種更簡練的姿態與他人會面。甚或是,我可以將自己分離成一個實驗組合:愛或不愛,是否因饑渴產生幻覺,彷彿就此可以真的得到實驗室的認證背書。

回到主題吧,在高二那年寒假裡,依照學校的傳統,我們總會與友校女中聯合舉行一場盛大的露營活動。那幾乎是整個高中生活裡最具話題性的一段時光了,男孩與女孩們靦腆地——甚至不無尷尬和勉強地見了面,在整個假期裡集體相約至校園的某個角落,或是附近的速食店,為了露營節目的籌辦共同討論著、歌唱著、舞蹈著。

當時我正為露營忙得不亦樂乎,就在某日出門時,鄰居那位多舌聒噪的中年大嬸攔住我,笑了開懷:「弟弟聽說你在準備露營啊,你媽說你整天去約會,好像一隻發情的公狗哈哈哈」。

我頓時無語,一股非常強烈的憤怒與羞恥漲滿全身;我想到一台被反覆暴踩油門與煞車的汽車,車身在柏油路上來回地甩尾打轉,發出狂躁壓抑的嘶吼。空氣裡瀰漫了汽油異常燃燒的味道,又或許是煞車來令在高速的摩擦下,粉碎成灰塵的氣息。柏油路上充滿了煞車印痕,以一個接著一個橢圓的形式徒勞交疊——像是高中時我的棉被上,靠近胯骨處,反覆被自瀆後遺下的體液沾染,潮濕復乾涸的印記。

夾雜著羞恥與狂熱,層層疊疊,熱切但絕望的印記。

【翻譯】我們將在海灘上戰鬥(邱吉爾)

原文取自二戰時英國首相Winston Churcill在1940年發表的演說〈We Shall Fight on the Beaches〉。時值納粹德國席捲歐陸,希特勒試圖勸降英國,而邱吉爾斷然回絕。

我們不會頹喪或敗退。

…We shall not flag or fail.

我們將從一而終。我們將在法國戰鬥;我們將在近海與遠洋戰鬥;我們將在天空裡越戰越堅定、越戰越強;我們將捍衛我們的島嶼;不計代價。

We shall go on to the end. We shall fight in France, we shall fight on the seas and oceans, we shall fight with growing confidence and growing strength in the air, we shall defend our island, whatever the cost may be.

我們將在海灘上戰鬥;
我們將在登陸點上戰鬥;
我們將在田野與街頭中戰鬥;
我們將在丘陵間戰鬥;
我們絕不投降。

We shall fight on the beaches,
we shall fight on the landing grounds,
we shall fight in the fields and in the streets,
we shall fight in the hills;
we shall never surrender,

儘管我不信,但哪怕是這座島嶼或其大部分都淪陷且彈盡糧絕。那麼,我們在海外的帝國,被不列顛艦隊守護且武裝的帝國,亦將奮戰到底——直到上帝眷顧的時光來臨。在那個新世界裡,祂的力量與全能將拯救舊世界,並帶來自由。

and if, which I do not for a moment believe, this island or a large part of it were subjugated and starving, then our Empire beyond the seas, armed and guarded by the British Fleet, would carry on the struggle, until, in God’s good time, the New World, with all its power and might, steps forth to the rescue and the liberation of the old.

【舞獅】之四:潰瘍

「肚子痛多久了」 「吃飽痛,還是空腹時痛?」 「壓這裡會痛嗎⋯⋯這裡呢⋯⋯這裡呢」

約莫在一年前,我因為不知名原因,也許是因為熬夜與飲食紊亂的惡習,而患上了急性的消化性潰瘍,連續幾天深夜因為疼痛而無法入眠。就診時醫生似乎對這樣的病症很習慣了,他直視著電腦螢幕,雙手打字,偶爾騰出靠近我一側的手按壓我的肚腹,老練地問著一些問題。

直到最後,他才抬起頭來,在那五分鐘的問診裡,那是我們唯一一次的四目相交。

「啊,你這麼年輕⋯⋯」他有點驚訝地說

之後主治醫師為我安排了一次胃鏡的治療,在候診區時,護理師為我倒了一杯白色的乳狀物要我喝下,那味道有點像不夠甜的優酪乳,配上十足詭異的潤滑口感,儘管說不上難喝,但那無論如何不是食物的味道。一邊喝著,我可以聽見遠方診間傳來嘔吐夾雜著呻吟的聲音,伴隨著似乎是醫療儀器所發出若有似無的高頻聲響。那持續的聲音讓我想起豐田汽車曾經推出的一支房車廣告。在廣告的開頭,是一對五官極度標準的俊男美女的對話,女孩留著俏麗的短髮(這應該是一個大眾想像中,會自己開車的獨立女孩的模樣)。

「謝謝你,在我開心的時候,陪我逛街;難過的時候,陪我看海」女孩說

「你想分手?」男孩舉起他淺藍色藍色牛仔外套的脫線袖口:「就為了這個⋯⋯」

「把你照顧好,應該是我的責任」

接著「唰」的一聲,兩人間隔起了一道玻璃拉門。鏡頭拉遠,女孩若有所思地持著馬克杯喝茶;玻璃門後, 穿著全身防護衣的技師正拿著噴噴作響的器具,對著一台色調和男孩外套一樣顏色的淺藍房車,細心地來回打磨著。廣告的最後一幕,女孩開心地拉著男孩的臂膀離開,畫面跳接淺藍色房車緩緩駛出保養廠的畫面。

護理師接著又來,要求我張嘴,並在喉頭深處噴上了麻藥。「這會減少你等等做胃鏡時的噁心與反胃」她和顏悅色地說,又忙忙碌碌地離開了。

遠方聲響不停。「你看,這多像一間修車廠啊」我解嘲地說,一旁陪伴我的母親因為擔憂,只是焦慮無趣地白我一眼。

約莫病癒後的半年,我接受姊姊公司員工旅遊的招待,在某飯店進行了一次免費的精油按摩。我被服務生引領至一個小房間裡。按摩師傅是一位中年大姐,她熟練地備妥了毛巾與瓶瓶罐罐的精油,吩咐我褪去身上的衣物,並趴臥在按摩床上等她。她以極度老練的口吻與極高的語速,完成了這系列交辦事項,便優雅地離去。留下愣在原地的我,努力回憶著她那一串言語所代表的意義。

那次胃鏡治療完後,因為必須禁食與打營養針,以及醫生懷疑一些其他惡疾的可能,我住院觀察了一段時間。也許是因為還算年輕,我復元得很快。我的病房是一間兩人房,住院後我才知道,在大部分的時間裡,除非發生緊急狀況,主治醫生是不會來的。每天一早,忙碌的醫生才會風風火火地來此巡視,此時則是家屬與病人們唯一獲得諮詢的寶貴時間。一床接著一床,主治醫生總是被憂心忡忡的家屬包圍:

「大夫,我爸爸肚子還是會痛,這正常嗎」

「醫生,他昨天又拉稀了」

家屬問得急,醫生答得更快;一找到話縫,主治醫生還會立刻向身後資淺的住院醫生進行病例分析並交辦醫囑。家屬稍一遲疑,主治醫生便已急匆匆地離開;留下愕然的群眾,相互吩咐著明天要先把問題作成筆記,一個一個好好地問。

直到在第一次巡房的對話中,我才有餘裕認真地辨認與記憶主治醫生的神態。他的語音宏亮,語速急,頭髮略有斑白但看來仍然精力旺盛;即便是巡房,也永遠半戴著口罩。那時他對身後的年輕醫生們如是說:

「Muti-A-sir,有長期的Diary。雖然可能性很低,之後要幫他驗一下 Gay-String-No-Ma」[1]接著在簡單詢問後,也是匆匆離去。

大概是為了急救與給藥之故,病房的晚上是不會關燈的,這讓我非常難以入睡,白天卻總是昏昏沈沈。在失眠的夜晚我滑著手機,查到了這段話的意思:「多發性潰瘍,長期下痢,要檢查一下是否為『胃泌素瘤』」。在醫院裡,醫生間用的專業術語總是帶有一種獨特的腔調,據說語源是拉丁文或希臘文,聽起來不太像平常好萊塢電影裡圓滑流暢的美語;這總讓我想起大學的壘球場上,當我方打者擊出深遠的安打時,全隊總會興奮地大喊「歐爸歐爸歐爸(over)」,那種混合了英文、日文與台語的腔調往往只會出現在特定的場合,具有很強烈的感染力。

就像巡房的主治醫生那樣快速地交代醫囑,卻又只是留下更多問題一樣。當那位幫我按摩的大姐再次回到房間時,我脫得只剩下一條四角內褲,不知所措地坐在按摩床上(她說脫下衣服之後要做什麼呢?我實在想不起來)。昏黃的燈光裡她莞爾一笑,接著便指引我趴上床。我依循她的導引,面部朝下,不無猶豫地趴了下去;接著土氣又驚奇地發現額頭正好可以卡在按摩床上那個精心設計的圓洞裡,成為一個完全俯臥又放鬆的姿勢。

透過那個洞,我可以直直地看到地板的材質,一片完全均質與空白的視野。在背後我看不到的空間裡,我感受到大姐以一條巨大的毛巾覆蓋了我的全身與四肢⋯⋯

接著她從大毛巾底下取出了我的右手,可能塗抹上了溫熱的精油,開始有節奏地沿著我纖瘦的前臂梭型肌肉加壓撫過。我感受到她那厚實掌心上堅硬的掌繭間卡入了精油的奇妙材質,往復來回沿著我的肌理按壓——那材質迥異於我曾經牽握過,那些校園裡年輕女孩的,細軟微汗的掌心。

(此時大姐的眼神在看哪裡呢?如果她正看著我,大概會看到一塊幾乎被白布覆蓋的軀體吧。以成年男性的標準來說,這個軀體稱得上高䠷,卻又纖細得像個瘦女孩。毛巾之外,只露出一對腳掌,以及一個埋在坑裡的頭顱⋯⋯她會看著她手上正持握著、搓揉著的手臂嗎?又或者只是閉上眼睛,讓軀體勞動著,放任意識飄移。)

我想起曾有與按摩類似的經驗,大概就是髮廊裡洗頭的過程了吧。當我仰臥在專為洗頭設計的床上時,如果我張開眼睛,便會和幫我洗頭的小弟小妹們四目相對,這無疑是一個過分踰越的親密;然而,如果我閉上眼睛,則又會陷入一種被凝視的恐懼感中(他們可以一次看光大叔臉上的粉刺與鬍渣啊)。後來,髮廊發明了一個粗糙但又不失聰明的辦法:他們將一塊不織布黏上雙面膠,像電影中為殭屍貼符一樣,黏在客人額頭上以遮住臉--這讓事情瞬間單純了許多,剩下的,就只是用清潔劑搓洗大叔那帶著油垢的頭顱罷了。

臉似乎是用以辨識一個主體確實存在的指標。臉上的五官中,眼睛可能又尤其重要。不知道是不是這個關係,諸如按摩或是洗頭,這種施受兩造間在親密關係上本身沒有關聯,在肢體上卻又不得不親密的服務,總是要避免雙方四目相對。我喜愛的作家言叔夏曾在她的散文中這樣描述:「只要擁有眼睛,就覺得對方與我幾乎能夠用言語溝通」;「餐桌上的動物,除了魚以外,幾乎都是沒有眼睛的東西。光是注視著對方的眼睛,無論如何,就不能把它當作食物般地吞咽下去」。而那些因受虐而登上新聞的幼兒,總是會被一條黑色的色塊蓋住眼睛,彷彿這樣就象徵著主體從整附曝光的肉體裡缺席,無法辨認。

又或著你也看過一些戲劇,在婦產科的診療過程裡,就診者的上半身與醫生所在的下半身總橫隔著一塊綠色布簾(那種只有在醫院會見到的螢光綠色)。醫生戴著口罩,手持器械對著那像是機械組件般的下半身忙碌地掏掏弄弄。只有當一切完事,就診者起身整理衣褲,穿戴齊整後,那人的形象才像是電腦開機一樣,發出「嗶」的聲音,遲緩緩地活了過來。

住院的某天,那位資深的主治醫生告訴我,他接下來要帶幾位實習的醫學院學生進行模擬問診,希望我能配合。儘管已經大致知道病況,但在模擬的過程中,請盡量只回答他們的問題,不要告訴他們實際的診療結果——讓學生們可以透過問診練習,進行判斷與處置。

後來他果然帶來了兩位年輕的學生,他們手上各拿著一個寫字板,上面夾著似乎是問診課程的學習單,印刷著密密麻麻的表格等待填寫。穿著大學生常見的半舊格子襯衫與牛仔褲,他們看起來很不在的樣子,僵硬地站在老師後面。

「那麼,你們就向李先生問診吧」主治醫生威嚴地說,接著便站去一旁

「你們好」為了化解這樣的尷尬,我主動釋出善意

「呃⋯⋯誒,那個⋯⋯你肚子痛多久了」其中一位學生率先開口

「誒⋯⋯是吃飽了痛?還是⋯⋯吃飽了不痛」另外一個學生隨即更正:「飽痛⋯⋯飽痛還是餓痛」

「那你是⋯⋯這裡痛,還是那裡痛」(他用手上的筆遠遠地比劃著我的腹腔)

後來主治醫生似乎焦躁了起來,他主動打破了這正拖長時間的僵局,結束這場由他提議的問診角色扮演遊戲。他以極快且宏亮的語調把一切謎底揭了牌:就像你們在書上看到的,飽痛是胃,餓痛是十二指腸,沒有backache(背痛)所以先不用懷疑pancreas(胰臟)。這例就是標準的ulcer,主訴解黑便和深夜痛醒,右上腹有按壓疼痛⋯⋯兩位學生似乎如蒙特赦,他們不斷點頭,低頭在寫字板上瘋狂抄寫著。

因為瞬間被晾開,我只能在一旁饒富趣味地看著。在住院的日子裡,我幾乎把所有網路上能找到的相關醫學知識都反覆看過了,也因此對他們師生間的談話與術語似乎能聽懂不少——如果不是這樣,我大概就會有點懷疑背痛和企鵝(penguin)到底有什麼關係了吧⋯⋯我隱隱然感覺到那兩位學生的眉宇間有一種我很熟悉的神態,因此覺得同情與親近。

在另一個失眠的夜裡,我才回想起那個神態的由來:那是我大學時期,周旋在網路遊戲、練球以及煩心的少年戀情等雜事的歲月裡,隔天被迫要硬K掉一場重大的考試時,疲倦又困惑的模樣。不同的是,他們可能略長當時的我幾歲,已經輾轉來到這樣的病房,為我問診。

按摩完我的手臂後,大姐將之放回軀幹的兩側,理理大浴巾,又是細心地蓋好。接著便掀開肩膀,開始按壓我肩頸之間糾結的筋肉--那是我長年上班族生涯來,因為手持滑鼠,再兼桌椅高度不合所形成的聳肩毛病所致。像是小孩專注在一個不知為何壓不爆的泡泡紙上的泡泡一樣,大姐不厭其煩地搓揉著那團筋結,似乎是以手肘在上畫圓的方式;以不同力道,軟硬兼施地試圖拆解它。

那真的好痠又好痛啊,像是一個牽動著面部肌肉的機關,我埋在坑裡的五官就隨著那按壓的力道糾結復放鬆。在大姐那如浪潮般,小退復湧起的不屈不撓的手勁下,我輕輕地呻吟了起來。也許是因為疲倦的關係,我的意識彷彿也隨著那個筋結一起被揉散了,只剩下湧動的酸脹感,逐漸佔據了整個軀體的知覺。空間裡飄散著檀香與其他不知名精油的氣味,背景的弦樂裡混合著水流聲與蟬鳴,以B與E兩個單長音,無限地巡迴著。

迷茫之間,那場景與胃鏡室裡的我漸漸重合:我側臥在冰冷的手術床上,醫生在我口中置入了一個撐開口腔的塑膠咬具,接著將一根如鉛筆般粗,一端霹啪閃著七色彩虹光芒的纜線插入我的咽喉。我感受到強烈的噁心,雙手瞬間緊握,指甲深深陷入了掌肉裡;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緊閉雙眼,聳起喉嚨的肌肉——像是大姐拆卸著我長年來的筋結時那樣,僅剩下疼痛與抑制反抗的稀薄意識殘存。

(醫生偶爾與身旁的護理師談論最近的手術班表)

在幾番激烈的大嘔後,痛楚的部位緩緩下移。接著我感到腹腔一股不可思議的膨脹感,似乎是被灌滿了空氣,脹痛得幾乎要爆炸開來--我聯想到科學頻道裡的那張照片,那具腹部因沼氣發酵而即將膨滿炸裂的碩大鯨屍;與其說是疼痛,不如說那是一種在此之前無從想像的折辱伴隨恐懼。接下來的記憶我已經無法確認何者為真,何者又是我虛構幻想出來的。在那場景裡,醫生將類似鐵絲的器具以不知何種手法,沿著那道電纜裡的通道,通進了我的腹腔。他操作著手上的機關,直視身旁的螢幕畫面,一邊與身旁的護理師交換簡單的意見:

「都是潰瘍⋯⋯」 「這裡夾一下好了」(伴隨劇烈的刺絞痛) 「這裡要燒」(我的腹腔灼熱) 「這裡上止血」(麻痛麻痛)

幾度我絕望地伸出手,試圖去拉扯醫生操作器械的雙手。但他以一種比想像中強硬的力道隔開了我,就像在電影裡,英雄主角酷酷地揮開異形小嘍囉垂死掙扎的觸手那樣。

「忍耐一下,我是在幫你,你這樣會讓自己受傷哦」某次他終於停下了手,無奈地對著我說。

「你的肩膀好緊」像是鬆了一口氣那樣,大姐似乎完成了肩膀的處置,接著繼續往下按壓我的背脊。或許是因為坐姿不良,這次我感到的痠痛全部集中在脊椎的右側邊,並且在某個按壓角度下,對全身發射刺痛的電流(像是老師書寫粉筆板書時,不時以尖銳的指甲刮到黑板的頻率)。背景的弦樂、蟬鳴、水聲仍然無限重複著,像是胃鏡室裡那些監測器材,規律地發出嗶嗶嗶嗶的聲音。

接著我半昏睡了很長一段時間,再醒來時,是大姐拍拍我請我翻身仰臥。之後仍然用大毛巾蓋住我的身體,只露出一邊的胸口,繼續按壓著。我詫異地感受到四肢軀幹都像是被維修好了那樣,鬆鬆軟軟地癱垂著。或許是因為太過鬆弛,仰臥著的我幾失去了對身體的知覺。在這個充滿黃色燈光的小房間裡,蓋著白布,幾近赤裸並麻木著的我,多像是那一天終於到來,意識離去,死亡收回了我那破損的軀體。

記憶的另一端,胃鏡手術仍然持續著。在進入手術房前會有一塊那樣的牌子嗎?上面寫著:「請把靈魂放下」。那位淡定得像個修車工人的醫生,他是否也曾害怕一旦露出臉,與誰四目相對後,就必須以凡人之姿,對抗那一般人一生中所需面對的,千倍萬倍的老病死苦。

像是莫言在〈生死疲勞〉中所描述的那座城市:在改革開放之後興起,新式住宅儘管蓋得光鮮亮麗,卻完全缺乏排水系統。每當夏至大雨來臨,暴漲的洪水就將整個高地的的貓狗死屍與垃圾,席捲著百戶千戶人家化糞池中的屎尿,滾滾地向低漥的市區淹去——整座城市的老病死苦,也以這樣的姿態,日復一日洶湧地灌向這幾棟醫學大樓一格格的診間裡,生命最低窪。

好痛好痛。我千瘡百孔的胃囊被他細心修復著,不時又湧起陣陣窒息的折磨感。在那一瞬間,就像孩童鬆動的乳牙一般,連靈魂都想棄絕這個破敗悽楚之地。


註解

[1] Muti-A-sir是Multiple Ulcer(多發性潰瘍);Diary是Diarrhea(下痢);Gay-String-No-Ma是Gastrinoma(胃泌素瘤,是一種罕見的胃部腫瘤)。

【創作】花蓮的外海有潛艇

我總想著要去花蓮旅行
海島以東,大洋之濱
寄宿在低矮的平房,落地玻璃
隱隱有颱風季的膠帶殘留
門戶輕掩,霧氣靈巧地飄進
環繞有年輪的木桌

我總想著要去旅行,多慮地思考
海濱與深山
那時我正在服役,預官排長
在每天的起床號前提早清醒
擦亮皮帶銅頭,映照一張發皺的臉
我用力揉洗,再小心攤平
壓低帽緣
保守情緒像保守一張易碎的紙巾
熱帶的鳳梨田中,蚊蚋的嘶鳴像我早點名時
乾啞的起音:「為海軍收戰果,
為陸軍做前鋒……」而你才入伍三週

每一把槍都屬於一個姓名,每一個人的肩膀
都曾經抗拒,夜晚十點半
棉被蚊帳中點亮手電筒
你在鼾聲的喧囂裡無聲寫信(我走過你的床前),
白天裡轉交中尉輔導長,信箋穿越刀刃拒馬
穿越沒有子彈的槍哨,走過田埂、城市
交給一位美麗的女孩
(入伍已經三週)

你最痛恨刺槍
分解動作時,猙獰著臉持槍
(前進突刺──刺)
「如果每一把刺刀都屬於胸膛,是不是
每一具胸膛都屬於泥土
(防下刺──刺)
而每一塊泥土
都屬於國家?」
(我既生疏又無威儀)

那時,我們正在服役
總想著要去旅行
多慮地思考,想著河流如何
逡巡地穿越高山,懷著信念與疑惑
思索著繞越巨石,走過漁村
匯入無光的太平洋

花蓮的外海有鯨豚
環繞追逐一位陌生的朋友
他安靜、冷漠,結構奇特
在東岸無光的深海裡快泳

而海面上淅瀝下雨
八月颱風天,我收到救災召返(情緒惡劣)
氣象預報誇飾地用字
風暴在外海,預計自東部登陸,橫掃島嶼
但已先帶來雨與大霧,雷聲低低
像大戰時轟炸機低低地飛,航空母艦泊止在
多愁的太平洋,有鯨豚愉快地泅泳
戰火以外,有蜻蜓低飛在風雨之內
熟練地棲止在沙洲的草叢

(居住於環太平洋區的小島上,他們是一種
因長年負載水氣而進化成的一種
翅膀較短的蜻蜓)

正如我們的肩膀
必須屬於一把步槍
有一把刺刀或將屬於我們的胸膛
潛艇的沉默屬於花蓮的外海
反覆操演,在一分鐘之內備便魚雷
它被歸為鯨豚的一類
日復一日嫻熟跳水動作

颱風終究沒有登陸
但靶場的林木已然蕭索
九月我已經開始旅行,而你仍在服役
女孩在你持槍衛哨的夜晚離開,雖然她說過抱歉
但其實你在大哭之後
並沒有怨恨

空襲警報不再響起,太平洋底
板塊的傷口恆常陣痛,地震島嶼
像母親的手晃動搖籃,像你胸口
親密而隱晦的劍創,刺癢湧昇
被月光微微牽引
睡眠已全然習慣如此的潮動

【舞獅】之三:吃

在年事漸長,「吃」這件事似乎已經變成諸多大人們發洩生活壓力與購買快樂的捷徑。每當生活或工作上遇到些鳥事,總會興起一種憤怒的情緒:「哥(姊)今天不爽吃便當麵攤」。接著便打開臉書或Line什麼的,糾集三五死黨,約好一間帶有小資情調的館子吃飯拍照打卡去也。

約莫在高中時,因為留校晚自習與補習的關係,家裡開始穩定地給予我外食餐費與零用錢。我就讀的高中位在火車站,同時也是地區的補習重鎮,也因此周邊街道總開滿了各式廉價的學生飯館。比如說那間掛著一面螢光霓虹燈管的海尼根招牌,因此被戲稱為「海尼根」的小吃店吧:一盤份量驚人的醬油炒飯,灑上稀薄的三色冷凍蔬菜與蛋花,只要三十五元。店內有一整面牆被改裝成書櫃,收藏著數百本漫畫月刊。放學後,在那個還不流行滑手機的年代,我們常常就這樣低頭著頭,吃炒飯配漫畫解決一頓晚餐。不小心幾粒飯粒掉到書上,那質地粗糙疏鬆,有如廚房餐巾紙的書頁立刻吸收米粒上的油脂,形成斑斑點點的圓圈油漬。年復一年,學弟入學,學長畢業;新的油漬層層疊疊蓋在舊的油漬上。日復一日,我們帶著整日在校園中勞頓奔波產生的酸熱氣,吃著看著掉著,紙吸飽了油便微微透光。

外食餐費也慢慢成了高中生們私下推行革命事業的主要資金。像是那位平常在「海尼根」吃炒飯必定加點一盤小菜或蛋花湯的好野人L君,竟然開始連續幾天晚餐只吃御飯糰配白開水,細問之下原來是在聯誼活動中與對班的女孩好上了,要省點錢渡日,放假才能一起去星巴克唸書;又或是那位友校漫研社的明星學姊小P,高二時身段即已抽長得高䠷窈窕,眉宇間甚或帶有影星舒淇那樣靈動邪惡的超齡氣息。據說小P中午常常只吃一碗泡麵或是索性不吃。

某次友校女中舉行社團成果展,死黨與我隔著人群,親眼見證了小P的超高人氣——她正cosplay成漫畫「犬夜叉」裡的女角「桔梗」,一襲巫女裝上身素白而下身血紅,腰前的蝴蝶結繫帶就像漫畫上那樣裝束得齊齊整整。她手持一把據說是親手製作的道具長弓,微微低頭,不苟言笑地斜站著,依序與已經陷入瘋狂狀態的粉絲們合照。小P那雙原本就深邃迷幻的雙眼戴了放大片,畫上眼影,像是因為全然入戲而顯得無動於衷那樣,定定地瞅著一台又一台靠近的鏡頭。

那好像是一個叛逆與禁忌全面抽芽的年代。秩序的宇宙裡,某些小星體因為重力的異常而推離常軌,以一種不可知的姿態在空間裡逆行:一盤盤符合標準想像的晚餐,比如說蛋炒飯,或是一盤餡料材質均十分可疑的豬肉水餃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L君假日裡一杯奶味過重,但帶有女孩髮香的星巴克拿鐵。我也永遠記得,在那個成果展的午後,小P臉上煙燻眼妝深深淺淺交疊的模樣;以及那雙暗幽幽的,彷彿可以看見鬼魅與精靈的瞳孔。

之後那樣的氣氛好像又無聲地結束了。像是彼此約定好的一樣,大學畢業後,我與老朋友們都有志一同地不再嗜吃大學時熱愛的麻辣鍋吃到飽——年輕時我們總是大呼小叫地取用著海量的食材,先將各式肉盤橫掃進沸滾滾的紅湯裡,肉猶未熟,便趁空嘻笑扯淡,順便大啖三球冰淇淋。在那個年代,我們總是透過這樣暴食發洩的慶典,一掃期末考週的過勞與陰霾。

如今,對於常常因忙碌而胃氣不適的上班族來說,份量適中又兼選擇多樣、滋味豐富的居酒屋似乎成了聚會的新寵。配上一大杯沁涼的啤酒,那感覺更是開懷暢快。儘管大錢還是花不起,但學生時期覺得高不可攀的居酒屋價目表,似乎逐漸顯得微不足道了起來。

宇宙回歸秩序。

你能回憶起大約在什麼時候開始,你才有權力決定自己要吃什麼嗎?如果仔細觀察,或許會發現,「吃」對小孩來說有時像個惡夢。

我的週日總是如此:那樣忙忙碌碌又拖拖拉拉地弄到清晨鳥鳴啾啾,才昏昏睡去。午後晏起又多已一兩點,再幽靈般疲軟軟地飄蕩著出門覓食。

那時家附近的餐館裡人潮大都已經散去,印象中都只剩下一兩組客人。就像那些熟悉的夢境一般,餐館的角落永遠都會有一組三口之家的小家庭;與隻身且憊懶邋遢、趿著一雙夾腳拖鞋的我形成鮮明的對比。在那樣的場景裡,父親的形象之於這個小家庭,總是帶有一點抽離的味道:他總是早早地吃完了盤中的飯菜,只剩下一支啃得清潔溜溜的雞腿棒骨或是「ㄑ」字型的炸排骨殘骸。他可能一邊滑著手機,玩著「部落衝突」或是「皇室戰爭」之類的戰爭遊戲,指揮著敏捷的綠色哥布林或是悍勇耐打的黃髮野蠻人廝殺著;又或是一邊誦唸著臉書上的職籃文、政治文與各式文章的摘要片段,快速做著扼要的評論。

例如:

「浪~花~兄~弟~十~七~發~三~分~射~爆~雷~霆」 (唉,兩分兩分拿永遠追不上三分三分投啊⋯⋯)

或是:

「教~育~部~公~告~服~儀~不~整~不~得~記~過」 (媽的你以後上班有種也不要穿西裝不要穿制服啊,莫名奇妙⋯⋯)

他總會緩慢且字正腔圓地誦唸完標題後,立刻切換為另一種較明快的語速與腔調,讓人永遠可以輕易區分出文章引言與他個人精闢的見解。那些語言似乎是對著母親發出的(總不會是對我或是孩子吧);又很像是二手煙,只是那樣純粹地散逸開來。

母親與孩子則通常與食物搏鬥著。

大致是這樣的:媽媽與小孩共用的盤中剩下約莫小半碗飯與一些菜菜肉肉,媽媽總是拿著專為小孩準備的湯匙,盛著恰好一口的份量,果決地伸向小孩的嘴。一邊說著些威脅利誘、軟硬兼施的言語。小孩則愁眉苦臉,在事不得已的情況下張嘴含下那精心配製好的內容物:一口飯加一塊肉,還有一點滷汁--含下了卻又未必咀嚼,有時候就只是那樣賭氣地含著。直到媽媽提高音調:

「趕快咬!咬十下!」 「吞下去!你趕快吞下去!」

偶爾媽媽也會表現出身先士卒的樣貌(媽媽吃一口,你也吃一口好不好),或是以鼓勵代替責備(好棒哦,今天吃好快哦),使那些蠕動頑抗著的小獸乖乖就範。她就像是一個不屈不撓的業務員,反覆更換著各種話術,直到發出湯匙刮動碗盤的聲音:

「來~乖,最後一口!」

記得國小的時候,因為身型瘦弱,在營養午餐打菜時總是成為老師特別關注的重點對象。那時我最厭惡的一道菜叫做「羅漢齋」,它的做法是這樣的:將高麗菜與紅蘿蔔隨意翻炒後,再扔進一些香菇與豆皮之類的配料。由於是團膳的關係,高麗菜幾乎是完全沒有揀選過的,整個配膳鐵鍋就這樣盛滿了深綠色且柔韌的大包葉、粗獷的大菜梗,連同那些亂刀剁開屍塊般的紅蘿蔔,再兼沒有經過足夠的熱量炒熟,使得那股令我作嘔反胃的草腥味更加猖狂。

每個月初,學校都會發下當月的營養午餐菜單。一些提早開始吃長飯,胃口較佳的同學們總會將這張菜單壓在學校書桌的透明墊板之下,並且在重點菜色上:諸如大滷麵、炒飯、蜜汁雞、炸豬排、布丁⋯⋯等,以螢光筆加以標示。如果當日出現了兩個以上的重點菜色,那麼表頭的日期也會被標記起來,像是這一整天都受到了祝福那樣。

然而對我來說,菜單上的重點永遠只有「羅漢齋」這場惡夢。那位特別關照我,並且持續與我母親保持電話聯繫的班導師,因為擔心我偏食,總是在午餐時親手為我打足了菜。為了確保同學的營養與避免浪費食物,導師更規定班級中所有人要清潔餐盤之前,都要先去給她檢查餐盤,確保沒有太多剩菜後,才能開始清理。

對於羅漢齋,我是真的一口也吃不下去的。那樣的中午到底是怎麼捱過的呢?我依稀記得,我總是對著鐵餐盤中那最後滿滿的一格發著愣,每每鼓起勇氣吃一口,又立馬絕望地吐出來。導師檢查餐盤的標準不總是一致的,端看她貫徹政策的決心是否鬆動,在某些審核特別嚴格的時間裡,我總是被退回三四次餐盤,最後甚至是午休時間已到,值日生已經撤走了廚餘桶,我仍一個人委屈地頑抗著,最後才在下午第一節上課鐘響前,被無奈的導師赦免,自己一個人踽踽獨行將鐵餐盤還回中央廚房。

在某個溽暑的假日午後,我一樣混混噩噩地飄蕩進了家附近某間連鎖排骨餐館,吃著兩三點的午晚餐。角落一樣坐著想像中那樣標準的三人小家庭:滑著手機的父親,以及一對又嗔又勸,上演著餵食秀的母子。奮鬥進行到一半,媽媽與小孩或許都累了,遂一起起身去廁所進行中場休息。服務生大概以為他們已經要離開了,遂走到桌邊收拾那些剩下的餐盤。直到媽媽從廁所出來,氣急敗壞地追向服務生,攔截下那些飯菜。

或許帶有點指責的情緒,媽媽的聲音有點高亢:「不要收,不要收,這個我們還要吃!」

(父親仍無動於衷地滑著手機)

我一邊啃著排骨飯,一邊將我不愛吃的酸菜從碗中挑出(啊,怎麼又忘了說別加酸菜呢)。我的斜對面則坐著一位纖瘦的少女,她穿著牛仔熱褲以及合身的純白棉質小短T,在餐廳的日光燈下,我無法不注意到她那白T底的深咖啡色肩帶、微微露出胴體的腰,以及一雙糾纏著的、白亮亮的細長大腿。她拿著對她手掌來說有點過大的寬螢幕手機,似乎正與朋友傳著訊息,完全感受不到背後我焦灼又恍惚的目光,以及因為自覺猥瑣而感到慚愧的千頭萬緒。就這樣我在她背後糾糾結結地望著,傻著,吃著⋯⋯噴噴地吐著不小心混進飯堆裡的酸菜渣;而她桌上那份排骨飯則約莫還剩下一半,已經被推離面前,沒有要繼續動筷子的意思。

突然「碰」地一聲巨響,伴隨著美耐皿餐具飛起又落地的聲音。巨響之後,似乎有數支塑膠筷因為震動而落地,在地板上彈跳滾動,兀自發出喀哩喀哩的餘音。當我從驚嚇中回神,再轉頭看時,那位父親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手機,逼視著小孩怒吼:

「吃個飯拖拖拉拉,欠揍是不是!」

霎時店裡鬧成一團,媽媽哄勸,小孩哭;店員忙忙地過來收拾散落的碗盤。小孩的哭聲爆發後隨即在父親的威懾下快速轉為較低的悶喘聲——那氣氛令我聯想到被潑了大桶冷水的營火堆,火舌猶然伸吐明滅,但勢頭已然驟衰,綿長的低泣聲以漫天濃煙之姿,在空間裡莽撞擴散。

因為焦躁,我急急地收拾離開。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正在某個喧鬧的騎樓下,心有餘悸地喘著氣。身上因為餐廳冷氣與燠熱的暑氣驟然相激,無聲地飄著看不見的白煙。

【舞獅】之二:夜曲

很抱歉接下來我要談一個也許你不是那麼熟悉的例子——玩過風靡全球的線上遊戲《英雄聯盟》嗎?就像籃球賽一樣,敵我雙方各五人在一個固定的戰場中廝殺著。每個玩家都可以挑選一位具有特殊技能與故事的角色,彼此配合並反制對手。

舉例來說吧,一個名為「索拉卡」,擅長為隊友補血的法師,只要她活著,隊友永遠有源源不絕的血量,不會輕易倒下;也因此「索拉卡」常常成為對手優先擊殺的目標。此時另一隻封號為「暗影刺客」的角色「劫」,總會隱隱匿匿地遊蕩著,在索拉卡落單或是不小心經過埋伏的草叢時,發出「齁呵呵呵」的笑聲瞬間欺身,伴隨著影分身擲出暗影手裡劍,冷酷豪邁地揮砍兩刀後,再瞬間消失在戰爭迷霧裡。聞風趕至的援軍甚或還在千碼之外,眼睜睜看著「索拉卡」遇刺,爆血身亡。

(在《英雄聯盟》的故事中,「劫」是一名行動迅捷,擅長操縱暗影力量的忍者;他年少時為禁忌的力量所誘惑,因此遭到師門放逐。在故事的最後,劫帶著他的爪牙們回到故鄉,親手殺死了當年收養又放逐他的師傅。在遊戲中,他可以在多個影分身裡切換自己實體的存在,使自己難以被攻擊,並在極短的時間內爆出巨量的傷害。最棘手的是,劫的大絕招可以使他瞬間移動至目標身後,殺戮完畢,再瞬間遠離。)

不知有意或無意地,那位在2014年台北江子翠捷運站犯下隨機殺人案,造成四死二十四傷的兇手鄭捷,在被新聞報導「也愛玩英雄聯盟」時,媒體即在新聞中翻攝了「劫」的遊戲畫面。是記者發現了這個諧音與刺客身份的關係,作為一種惡趣味的梗,擅自加進來的嗎?

扯遠了⋯⋯

《鄭捷瘋格鬥電玩,最愛五連殺系統》

「⋯⋯《英雄聯盟》,就是鄭捷最喜歡。第一人稱RPG,角色扮演,遊戲中爆頭,打殺,更設計有其他血腥格鬥遊戲中所沒有的『五連殺系統』。讓嗜血的鄭捷,把電玩場景,變成了他電玩遊戲的模擬⋯⋯殺越多人,積分越高,越快晉級,鄭捷在生活中學習到、遭遇到的挫敗,試圖在電玩遊戲裡,獲得另一種解脫。」

--TVBS News Youtube新聞頻道 2014.5.22(記者旁白)

猶記得鄭捷在江子翠捷運站作案完的那一陣子,一如往常,台灣新聞媒體熱切地尋求著各種關於他犯案動機的蛛絲馬跡;也一如往常地,鄭捷喜歡玩的遊戲英雄聯盟也沒有被忽略。晚上十點的談話節目中,特別來賓們以一種介紹科普豆知識那樣的熱情,對於這款遊戲的規則嘖嘖稱奇著。

其中最令他們津津樂道一點,就是這個遊戲中內建了「五連殺系統」。如果你是一個老練的英雄聯盟玩家,或許會對這個名詞感到有點陌生與遲疑,不過如果在新聞上看到那個畫面,你大概就懂了:那是一個內建的遊戲播音機制,由於英雄聯盟是一個五對五的競賽,如果其中任何一個玩家短時間內成功擊殺了多個對手,遊戲中的播音員(其實是罐頭音效),就會以抑揚頓挫的口音為玩家喝采:

「Double Kill !」(二連殺。語音明亮,首音上揚) 「Triple Kill !」(三連殺。語音明亮,首音爆脆,近似仄聲) 「Quadra Kill」(四連殺。語音平,壓抑又忍不住振奮的樣子) 「Penta Kill」(五連殺。語音更緩,帶有敬畏)

(鄭捷的犯案,真的與這樣的遊戲機制有關嗎?我不知道。我其實一直相信,人能了解的自己其實是很片面而有限的。即使他有朝一日幡然悔悟,舉行一場盛大的認錯大會,坦白吐出自己一切心聲,比如說這樣俗濫的劇情好了:與雙親疏遠的童年;霸凌他的五年級班導;國中時石沈大海的情書(女孩的閨蜜還嘻嘻哈哈地嘲笑著);喜愛閱讀的恐怖小說⋯⋯等,我也不會輕信。)

至於那些錯誤百出、穿鑿附會的新聞與談話節目,對於電玩迷如我來說,則更是連吐槽都懶了。比如說吧,在遊戲的分類上,《英雄聯盟》絕對不會被分類為RPG(角色扮演[2]),而應該是MOBA Game(多人連線競技遊戲[3]),或是乾脆簡稱Dota Game[4];再來,英雄聯盟並沒有所謂的「爆頭」機制,那是FPS(第一人稱射擊[5])遊戲中才有的⋯⋯好的,我看到你已經露出不解、歉疚,甚至是鄙視的神情了⋯⋯沒關係,只要你知道,那真的很蠢就好了。

與朋友一起嬉鬧時,我們也總是開著一些宅宅專屬的玩笑:「不幸中的大幸,鄭捷只拿到Quadra Kill(四連殺),而不是Penta Kill (五連殺)」。在一場遊戲中,由於對手只有五個,也因此,五連殺已經是最極致的成就了。

如果這是一場遊戲,終究是有一個人逃脫了。

鄭捷案後的某日,我母親莫名佇立在我身後,饒富趣味地看我玩著英雄聯盟——平常的此刻,她都習慣直接把我當空氣,或著不時拿一些生活瑣事來叮囑騷擾一番。此時我正操作著我最愛的角色「扭曲樹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施展了「閃現」切入敵陣,接著施展「飛葉遁影」,以樹根纏住了敵方那位一直在隊伍前排跳舞挑釁的弓箭手,並開啟「反噬漩渦」提高防禦力,以抵抗來自對手的一陣憤怒爆打;我快速敲擊著鍵盤喀喀作響,手中滑鼠狂打燈號招呼隊友:「快來人殺了這廢物!」

酣鬥間,我母親似乎開口問了:「鄭捷是不是也玩這個?」

如果你也是電玩迷,你應該能感同身受這樣的情境——戰鬥時外界的訊息是很難進入你腦中的。有時你會在十秒鐘後才做出反應:「啊抱歉你剛說什麼?」因此招來一頓白眼;戰況吃緊時,甚至會胡亂敷衍一些無厘頭的、牛頭不對馬嘴的怪答案:

「我不知道,我又不認識鄭捷。」

回過神時,母親已經離開了。

再聊聊另一個英雄聯盟裡,封號為「永恆夢魘」的角色「夜曲」吧。他是一隻能以超能力操作他人夢魘的妖物,原文名字為Nocturne,和蕭邦的「夜曲」是同一個字;以暗影的材質構成幽靈的形體,無腳漂浮,雙手肘側各裝備了一隻鋒利的大砍刀。

夜曲的大絕招總是能令對手氣得想摔滑鼠——啟動後,夜曲立即在全場中「關燈」,並低沈地呼喊著「D A R K N E S S」:此時所有敵人都會陷入黑暗之中,無法彼此支援。「關燈」後,夜曲能飛行一段非常長的距離,直接抵達敵方某個角色身邊,並以左右勾拳的攻擊姿勢,將那兩把大砍刀往對方身上招呼。每每在敵方下路取得上風,輕浮自滿地想乘勢掩殺時,夜曲的超遠距離入陣總是讓這些只會虐菜的小廢物們收勢不及,在一陣驚惶的竄逃後慘死刀下,大呼中計。

(儘管夜曲只會飛向其中一個人,但由於「關燈」後目不見物的關係,所有敵方都會陷入一種惶惑的虛驚狀態中(慘了,是我⋯⋯),甚或因此放棄了即將到手的戰果,事後再為此扼腕不已。當夜曲的身影消失在叢林中時,有意識的隊員們也總會彼此提醒著:「小心夜曲。」)

除了關燈飛行,夜曲還能將夢魘植入對手腦中。發招時,夜曲身上會射出兩道陰影通向他的獵物——像是牽著韁繩那樣。兩秒內,如果對手沒有想辦法逃離,就會陷入失去控制的恐懼狀態,任人宰割。

除了夢魘,夜曲還會丟下一道黑暗路徑,他在路徑裡的戰鬥力會大幅提升;如果敵人被路徑擊中,那麼接下來的移動也會擴張這段路徑,使得夜曲更加猖狂。

夜曲還能開啟防禦盾,抵消一個試圖反制他的技能。此時夜曲攻速爆發,揮舞砍刀如驟雨狂風。

夜曲的攻擊每數秒就會波及周遭的人⋯⋯

某日我一如往常地搭乘捷運上班,此時台北發生了一場不小的地震(那是我事後才知道的)。疾駛的捷運以一個不緩的力道煞住了車,整節車廂就這樣停止在黑暗的隧道當中。霎時間低頭滑手機的人群通通醒了過來。儘管停車時間是很短的,但嘈雜的人語在這極短的數秒內做了一個非常平滑細膩的漸強,一如戰爭電影中被魚雷打中後的潛水艇那樣,惶惑的人語怯生生地瀰漫了整個空間。

我下意識地抓緊了背包,警覺地看向身邊的人,發現他們也正在看我。

(發生了什麼事?)

儘管車廂的燈是亮,我卻瞬間那樣絕望而篤定地相信,下一秒後,這一切都將陷入黑暗。夜曲正呼嘯疾行,穿過堵車的平面道路;穿過捷運的混凝土隧道;穿過封閉車廂。此時所有人的耳邊都會響起他那渾厚冷酷的嗓音,以及綿長的笑聲:

「DARKNESS⋯⋯⋯⋯HAHAHAHAHA⋯⋯」


註解

[1] 擷取自Youtube頻道|TVBS|https://youtu.be/a7NHzpp-sC0

[2] Role Playing Games

[3] Multiplayer Online Battle Arena

[4] 鬥塔,類似《英雄聯盟》這樣遊戲規則的代表作品。

[5] First-Person Shooter

[6] 封面圖片取材自《英雄聯盟》官方網站

【舞獅】之一:惡夢

你很常作同一個惡夢嗎?有兩種惡夢,是我定期會夢到的。

我無法對其間隔與頻率做出很精準的描述,但那是一個作了一點也不會讓人意外的惡夢。如果要用一個適切的比喻,我會說:「就像吃麥當勞那樣」:儘管我無法準確地說出何時會再吃麥當勞,但永遠可以想像,又會在某日一段百無聊賴的「等等要吃什麼」的對話中,突然決定「就吃麥當勞吧」——如果這件事再次發生,那也是毫不令人意外且遲早的事。

惡夢之一,是與牙齒有關的惡病,在這樣的夢中,我會發現自己原本就心虛而諱疾忌醫的病牙,在某一次的進食中毀損了。毀損的方式通常是脆裂地折斷,像是乾枯的樹枝在失去汁液後,變得不再柔韌且受力後應聲折斷——斷牙的切面顯露了已經疏鬆的骨質結構。在夢裡我會慌張地收集著斷裂的牙齒,一邊以上顎牙齒抵住下顎牙齒施力外推,或是以食指與拇指捏著某顆牙齒晃動,想確認其餘牙齒是否安好。

結果總是,其餘的牙齒也早就衰朽不堪,在受力後應聲斷裂(夢裡沒有痛覺)。我一邊心慌地收集著滿手斷裂的牙齒碎片,一邊計畫著要趕快找到醫生將牙齒接回去。我甚至會試著對鏡子咧嘴笑,確認自己破相的狀態——如果那場夢裏斷裂的牙齒正好不是中央上方的門牙,那麼當時的我就會開心一點,反之,則會多憂心一點。

(應該是沒有技術可以接回從中間斷掉的牙齒吧?但夢裡我的確是這樣堅定地計畫著的)

惡夢之二,是大學聯考。

但夢境並不包含考場的本身,而是高三準備考試的場景。那是一段連貫多個時間切片的狀態,主題永遠是數學。在場景中,我總是啪啦啪啦地快速翻閱著一本補習班發的,帶著嶄新銅版紙氣味的教材《聯考必勝數學總複習》,同時計畫著我要如何在剩下的時間中,徹底讀熟這本仍然完全空白的總複習。在一段標準完整的夢裏,這樣的場景會重複多次,每次之間唯一改變的只有距離聯考的時間,從一年,變成半年、三個月、一個月、兩個禮拜⋯⋯夢境中的我總是不斷地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現在就開始⋯⋯還來得及⋯⋯沒有關係⋯⋯現在就開始⋯⋯沒有關係⋯⋯」。

如果要賦予這樣的罐頭似的標準夢境一個附會的解釋,或許我可以這樣回想:我一生中拔了八顆牙。這個「拔」的定義是指,在牙齒完全沒有動搖的狀況下,注射麻藥之後,由醫生拿著鉗子硬生生將牙齒扯下來的那種拔。因為麻藥,當時的我只感受到肉體對於外科器械本能的恐懼——但幾乎沒有疼痛,甚至在連牙帶臉幾乎要被醫生用鉗子從看牙台上拽起來的時候,我還可以用力地往後躺,以助醫生一臂之力。

八顆牙之中有四顆是國中時矯正牙齒時拔去的;後四顆則是智齒,在畢業後第一份工作遇到瓶頸並暗中謀劃離職時,我賭氣地以看牙作為藉口,每週挑出數日準時下班(準時下班為什麼要藉口呢?),並趁機拔去的。

數學也的確是我最苦手的科目。高中時初入高雄中學,每天穿著跩兮兮,胸口印有校名的亮白色制服(那樣清純的亮白色其實是被高年級學長所鄙視的),懷抱著一種自覺低調,又自覺不可能低調的幻覺走在街上——像大小藝人在過境機場時,總是戴著過分遮掩的帽子與古馳或香奈兒的巨大墨鏡,配上一身輕軟合身的機場時尚便服。看到這樣的穿著,任何對於娛樂圈有一點基本敏感度與興趣的旅客都會以一種徒勞的隱匿姿態,默默觀察並與身邊的旅伴竊竊私語著。更有甚者,說不定還會遠遠地用手機拍照再打卡上傳:「捕獲野生✕✕✕」。

當時我就是活在那種「哎唷討厭又被注意到了」的迷幻感中,每日矜持地沿著高雄火車站前的建國一路騎鐵馬上學,途中還會經過另一所有著大量好人家的可愛妹子的知名私校。

然而,就像戴大墨鏡的藝人一樣,有的人紅,但大多數的人都不紅;說真的,如果不是那樣欲蓋彌彰的裝扮,他們說不定可以坦坦蕩蕩地走過海關,而不會遭遇任何被粉絲認出來的危機。也就像所謂明星高中的學生一樣,有些人的確在高中時期就已經到達了驚人的學業高度——主要是數學與物理方面。也或許是,我們的世界裡,似乎從不存在社會科學天才(高中讀傅柯?);或是語言天才(背單字大賽或作文比賽冠軍?)。

後來回想,我之所以能從小到大成績都能萌列前茅,並考上第一志願,很大的原因似乎應該歸功於在另一所國立高中任職的母親,對於我課業無上限的關注與投資,以及她與學校教職員間的那個「鬥蟋蟀」的氛圍——在這個遊戲裡,小孩的學業成績似乎成了母職是否成功的最重要標準:大多數的女性教職員都同時身為母親,除了任教的薪水之外,她們也接受來自努力工作的、白領的父親在家庭生活費用上的補助,並且獨立負擔著絕大多數教養子女的責任。每逢大考結束,那張志願卡上,由高分至低分排列下來的高中與大學校名,也成了所有母親們無可逃避的權力與義務。

我永遠記得,在我以不可一世之姿選讀了「真男人必唸的」理工組後,每次月考拿到數學考卷時,冷汗熱汗一齊泌出的感覺。儘管我一直維持著良好的K書與參加補習班的紀律,夢境中那本空白的數學講義也永遠寫滿了各種好學生應有的筆記與註解,但是那張考卷,我真的不會。

我真的不會。

我總是不斷審視著剩下的考試時間,一邊將之分配給所有的題目⋯⋯每題剩五分鐘⋯⋯每題三分鐘⋯⋯一分鐘。大部分的時候,我會在考試的前二十分鐘內,找出並寫完那四五題老師賞給乖學生們的所謂送分題;剩下的四十分鐘則心慌意亂地在計算紙上胡亂寫著一些徒勞的算式,像焦急的人因為某種原因拆扯著沒有鑰匙的鎖頭,一題換過一題,每每下定決心:「就是這題了,一定要解開」,數十秒後又感受到氣力放盡,那鎖頭依然沒有任何要動搖的意思。

最後三十秒,我總會在所有未回答的填空題中寫下:「1/2」。考卷通常一題七分,一份考卷總有一兩題的答案會是1/2,1/3,或是0。

這樣為了數學考試擔驚受怕的故事,大約在我幸運地考進台灣大學之後就結束了。儘管我個人經歷了許多高潮迭起的,當時看來或許動人與勵志的情節。但在雄中這樣所謂的明星高中裡,約莫有四分之一的學生可以順利考入台大——這其中約莫有一半的人,都曾經和我一樣落魄,在那張數學總分將近一百二十分的考卷裡,獲得二三十分之類的,令人絕望的分數。

考上台大無疑是整個家庭,尤其是母親最感榮耀快慰的大事,那幾乎也是我們一家四口最幸福的日子:我有一個比我大兩歲的姊姊,與我同時在台灣大學就學。我們一家人在椰林大道與生態池留下了許多合影;每年寒假返鄉過年,媽媽都會快樂地像個熱戀中的情侶,告訴我們一樣的故事:她去郵局申請軍公教的教育補助費時,承辦人員看到資料上「一對兒女雙台大」,是如何嘖嘖稱奇地讚嘆著。

(天知道那時的我正展開人生中最混亂迷惘的日子——搬進氛圍詭譎的長興男一舍。瞬間離開了一切考試準則與原生家庭的生活慣例,突然間發現自己受困於大量虛實交錯的生活死結裡。)

印象中,我所住的男一舍是一棟被秋陽與蟬聲圍困的建築。學生餐廳的油耗味四散,風起時乾枯的葉子會在水泥地上刮出沙沙的聲音。我剛參加完籃球隊的集訓(可能有點脫水、中暑,或帶有曬傷的刺痛感);也可能是通宵玩了整夜《魔獸世界》,拖著敗絮般的病體趕往一場遲到已久的課堂。我的思緒亢進復渙散,性慾勃張,容易思念。像是在酷暑的海邊戲水後那樣持久地暈眩著,耳道漲滿潮聲,疲憊的午睡裡,我感到自己正慢慢被漂離岸邊,越來越遠⋯⋯

(大二時我參加了野草莓學運,凌晨我在行政院前的群眾裡,與母親隔著手機話筒,陷入漫長的僵局:「你。馬。上。回。宿。舍。不。要。再。被。民。進。黨。操。弄」)

儘管我仍然斷續作著一樣的惡夢,聯考這件事似乎已經永遠永遠地結束了。直到我與姊姊都畢業許久,某一年,家中因為姊姊的婚事再次陷入了冷戰的僵局。大體來說,是為了男方家世背景與各種條件⋯⋯等,讓父母頗為姊姊產生「低就」之感,並深深為她往後的生活經濟問題感到憂慮。

(薪水比我高許多,甚至領有退休金的父母,卻懷抱著對於饑饉永恆的恐懼。究竟要經歷過什麼樣的時代,才能深植這樣的恐懼呢?為此,「你們不懂」成了對話永恆的泥淖:貧賤夫妻百事哀,你們不懂;你們過得太舒適了,你們不懂;愛是會消退的,你們不懂⋯⋯)

某個深夜裡,我與因憂慮而失眠的母親漫長地閒聊著,又聊到了當年我們姊弟同時就讀台大的美好日子;話鋒一轉又回到姊姊的婚事上,母親用一種非常絕望的口氣長嘆:

「要結就去結吧。我就不要發喜餅,也不要再跟學校的同事聯絡了」

彷彿瞬間多明白了些什麼。我想起了高中時的高雄老家,那棟以台北觀點看來堪稱宏偉寬敞的透天厝;那棟只要有人按電鈴,就會五層樓一起響起「我的家庭真可愛」電鈴聲的房子。有沒有可能,在某個深夜,隔著三層樓板四個房間,一家人都心有餘悸地坐在床上,懷想著那場重複過千百次的惡夢——那惡夢的來歷各自曲折但幻化成近似的形體,每個人卻都以為自己是唯一一個,在深夜裡驚坐而起的人。

不斷重複著的那場考試,有可能從來沒有結束。

【創作】邊界構成了幸福的片段

都說人生要能有遠見
而什麼是遠見呢?
也許是一種鷹在山巔的模樣
當地上的人正糾結眼前的蘋果樹
鷹已經擁有了整片丘陵
甚至能遠眺地平線的圓弧

當你在想今天的工作
你的主管正在煩惱這個月的計畫
(美國人正在睡覺)
經理正在想今年的目標
總經理則在規劃數年後的未來
「如果你能擁有遠見,你也能成為他們」

而終於有幸擁有那些後
則又有人主張,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份
當你終於擁有家庭,私家轎車
與教養良好的子女
又有人告訴你長久來看
沒有什麼比健康更重要

如此的遠見如果沒有邊界
你終究會明白這一切都是虛無的
而人的邊界
往往由自身理解與感知能力的有限性
外加一點幸運
以及自負愚昧所構成

且讓我這樣說吧:「邊界構成了幸福的片段」
當你沈浸在一場婚禮的喜悅時
你必要愚昧,或倦於思考
或是今生有幸,得免於親證那不幸的故事
相信那不幸只是喧囂的少數
而幸福屬於沈默的多數

比如在的婚禮上
父親含淚而入戲地
演出交付愛女的戲碼,給予一位俐落男子
外商銀行主管,又或是踏實的工程師
倒帶半年
如果這位男子是個八嘎囧呢?
女孩在與男友過夜出遊前
瘖啞悶吼著:
「人未出嫁身先出閣,羞恥!」
婚禮上騎士般高貴的父親
如今又是怎樣一位善妒專斷的前世情人?
而你說,被鎖在櫃子裡的男孩
櫃子外自詡嚴厲但慈愛的父親
當他們相見
誰的痛不是拳拳到肉,一刀一刀割裂的苦楚?

無窮的飛昇終究只能帶來虛無
邊界構成了幸福的片段
然而我們口口聲聲在意的那些苦難呢?
無論再怎麼假裝,那些受苦的陌生人
終究必須顯得與我們無關
當有人正在絕食,疾呼聲援
我打量窗外的雨天
默默計算一例一休竟讓我多得了四天年假
而對起身感到疲倦

一方面我鄙薄成功學的宣教徒
一方面又如是卑劣地活著
不怎麼高明地,無法不仰賴邊界地活著
「放幾天假並不重要,重點是你能create多少value」
這些話卻無法對我那小學畢業,輕度智能障礙
在勞作中被機器截去手指
只收到2000元紅包的遠房親戚說
那份染血的紅包
禮金甚至還是偶數

邊界構成了人幸福的片段
當我們堅定地呼喊「同性婚姻一步到位」
那些敗德的
也的確會導致多P及性濫交的多元成家
何嘗又不是一個沒有社會共識
違背貞潔傳統
在階段性任務中可割可棄的項目?
如果一個鄙薄婚約的雜交者,HIV檢驗陽性
終於在反鎖的房裡自毀了
我們還會這樣說,悲憤地說
「XXX的血債又多了一筆」
會這樣嗎?

然而,邊界終究會帶來戰爭
因為我們無法不仰賴無知、無感、倦怠、自負
而產生堅定與幸福
無論誰基於什麼樣的原因認同台灣獨立;同性婚姻
對於狂熱的中國主義者;性正統的信徒
彼此終究是個不可原諒的存在
彼有彼的邊界,他者何其不然?
追根究底,人生於世只被賦予了兩種能力
其一是感知苦痛
其二是創造苦痛
然而的然而
邊界仍然構成幸福的片段

有人問我公理與正義的問題
詩末終以虛無作結
那是一尾以正直、謙卑與自省之姿不斷飛昇的鷹
最終必然感受到的反動與絕望
高空裡氧氣稀薄
形成某種後XX主義式的窒息

邊界仍然構成幸福的片段
世界已然生產無可排解的苦痛
就像雙子星大樓的帝國白領
與自殺飛機駕駛
隔著玻璃帷幕與駕駛艙前窗
最後一毫秒的凝望與絕望
死亡是彼此最終的抵抗
在大麻仍被輕賤的浮世
性與愛情,尤其愛情
何嘗不是最終可以合法的迷幻藥?

我願您幸福健康
無論如何我願您幸福健康


註:詩中「有人問我公理與正義的問題」取自詩人楊牧的名作〈有人問我公理與正義的問題〉。詩末「我願您幸福健康」取材自邱妙津〈蒙馬特遺書〉中引用安哲羅浦洛斯的句子。

【創作】建國路上溫家麵

離家近十年,每次回高雄一定會來吃溫家麵。

麵店老闆是一對中年夫婦,身形略顯富態,在我高雄老家建國路附近開店三十餘年。老公看來和善憨厚,而老婆則是位較顯健談的大嬸。母親年輕時在附近的高中擔任教官,偶爾也會穿著軍便服來買麵,即便已經退休多年,老闆仍習慣稱呼她為「教官」——據說教官當年剛搬到高雄,懷上我姊姊時,溫家麵就已在此開業數年了。每年回來再吃,老闆仍會與教官津津樂道一段往事:教官當時孕吐,某日饑火中燒地吃了一碗麵,心滿意足地剛走出門,一陣噁心湧上,遂把剛吃完的麵全吐在門口。

老闆雖與教官相熟,但對我的印象並不深刻。大概是因為慢性腸胃病的原因,即便畢業多年,我的身形仍沒有發展成上班族那般胸厚腰寬的模樣,而仍像大學生一般削瘦而單薄,以致視覺年齡偏低。偶爾返鄉吃麵,老闆總問我一樣的問題:「弟弟你退伍了嗎?」而我總是十分習慣地笑答:阿姨我都工作好多年了啦。行禮如儀般完事便入座寒暄點菜開吃。

儘管對我確切的年齡與近況記性不佳,老闆卻永遠知道我每來必點上那大碗的陽春細乾麵,以至於在點菜時總能少費些唇舌。相較於寬薄的粗麵,我更喜歡麵心略硬而帶有嚼勁的細麵口感,加上些許的韭菜與小白菜,拌上麻醬與肉臊,雖然略顯清淡些,但仍不失美味營養。偶爾咬到幾塊滷得鹹香入味的肉末,與麵條麻醬清新的香味一混,便讓人感到滿口滿腹的暢心快意。

只要吃麵,店內必免費附上一碗撒有芹菜末的清湯,讓客人即便只吃乾麵,也不至於感到口舌燥膩。店內的滷菜則別有特色,食材有常見的豆干、豬頭皮、滷蛋與豆干⋯⋯等。雖說是滷菜,但其實似乎只用醬油略微上色,除了食材本身與滷汁微微的香氣外,幾乎是沒有鹹味的——店內另備有一罐深褐色的油膏,正確的吃法是將滷味沾醬後食用。油膏的味道有點類似台式烤鴨附的甜麵醬,但另有股曖昧獨特的甜味。除了溫家麵,我似乎沒有在其他麵店嚐到類似的風味。

大概因為是街坊鄰居常來覓食的老店了,生意總是不錯,卻也不會大排長龍,總之是人到便有得吃,十分方便。三十年來,店內仍然沒有安裝冷氣,只有幾具壁掛的電扇來回扭頭吹著。南國偶有溽暑侵襲,但因為半開放的用餐店面通風良好,客人習慣後便也不以為意。除非食量特大,滷菜加麵打發一餐往往只要五六十元,十足的小吃店風情;但老闆夫婦卻十分重視整潔,整個店面收拾得齊齊整整,連一級戰區煮麵台上的鹽油醬罐均數十年如一日地毫不凌亂,絕少濺灑外溢。正前方面對騎樓的玻璃櫥窗上層裝滿了收束好的白色麵條小團,下層則是深褐色的各式滷味——待點餐完畢,老闆便兩抓三抓地攏好一球麵條,放入漏勺與沸滾滾的湯鍋裡。

店內是沒有菜單的,熟客們總對著牆上的價目表喊菜,卻也絕少誤事。不論是麵條粗細幾何、哪位人客特製湯少醬多、哪桌訂單先來後到,總之兩夫妻就是能煮麵出菜結帳三不誤,還能抽出空來收拾餐桌。在背影看來,兩個忙碌著的人就像是一對可愛的布偶熊。一桌客人落座點餐完畢,大嬸便以一種極佳的韻律感開始整備:抓麵下麵,取出空碗,再由左至右依序以極平滑俐落的連續動作拿起湯匙,撈取適量的鹽油醬汁輕拋入碗。碗內安頓完畢,便勻出手搖動五六個煮麵漏勺,晃晃這個搖搖那個,熟後塞入青菜再汆燙數秒倒扣入碗,以長筷翻攪三圈拌勻。而老公通常肩負著切滷菜與出菜的工作,抓起一份豬頭皮兩塊豆干,一陣律動後便切出一盤好菜,附上一碟子特製油膏便大功告成。

據母親說,夫婦倆靠著這間麵店的口碑累積,也著實撐起了整個家業;在子女各自長成後,也頗有富餘能協助他們購屋買房。所謂看人挑擔不吃力,站著說話不腰疼,旁觀者如我自然不知道他們曾走過什麼樣的艱難苦楚——以一種天真幼稚的角度來看,就像蘇打綠的歌曲〈燕窩〉裡那段複沓的主旋律所哼唱的——就這樣搖啊搖啊搖出了一個家,一份事業,一個看似圓滿的人生。

想起沈從文在〈邊城〉裡浪漫唯美的山城書寫,一邊吃麵喝湯,復又思及自己年近三十卻仍感到忙碌混沌而迷惑,不禁又再次欣羨了起來。

PS. 溫家麵已於2018/02因店面合約到期而暫時停止營業。老闆是否打算覓地另起爐灶,不得而知。

【隨筆】冬日隨筆

已經是台北深深的冬天了,一波又一波的寒流襲來,穿著大衣久坐總是讓人感到肩頸痠痛,而又不得不然。窗外冷雨,生活中的一舉一動總是覆蓋上躊躇猶豫之感。想起日子過去,春天又要回到這座城市,陽光中會有風,而風是溫暖且帶著金黃色的,幾乎要讓人瞇起眼來。那時,所有帶病的軀體都將因此感到舒緩吧。

記得在小說中看過:據聞中國北方冬冷難耐,因此有民間有「寫九」之習俗,每日一筆,九日一字,九字完成則冬盡春回,八十又一天,「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年復一年,人生之難、期盼與堅定,一景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