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創世紀

記得大一時從高雄北上臺大唸書,搬進氛圍詭譎的長興男舍。那時離開了家人,離開了一切準則與生活習慣,突然間發現自己受困於一些虛實交錯的生活死結裡(我想,這也是所有住宿學生的幸運與不幸運吧)。當時的自己是怎麼樣的人我不記得了。但回頭去看自己PTT2個板的時候,結論大概是「嗯……真是個不安又暴亂的人啊」。

畢業已經四年。這些日子以來,我甚至無法確認那些暴亂的勢力是否已經從我的靈魂中退卻了。我想長大這件事,唯一能肯定的不過就是對自己有所了解,大概也比較知道怎麼和(有時候自己都討厭的)自己相處吧。就像〈荒人手記〉裡說的:「……(以前)我害怕極了面對那種孤獨。而現在,我只不過是能夠跟孤獨共處。安詳地與孤獨同生同滅,平視著死亡的臉孔,我便不再恐懼。」

還是很慶幸有這段如此寬廣包容的歲月,讓我可以在承受最低社會壓力的情況下盡情地玩著宇宙大爆炸的遊戲。想想其實也是一段蠻開心──至少肯定是很過癮的日子。最終也形塑了自己約略的樣子,是為創世紀。

〈創世紀〉

──神看著一切所造的都甚好。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

▎之一

我狐疑地抵達,目盲地清醒
清醒在甫被安置的大地
猶豫地拆開胸腔
找尋一封書信我似乎曾經收到
我走入叢林,面對衣櫃像面對捷運車門
猶豫著穿搭一種表情,一個情緒
調整瀏海偏斜的角度
學習抽菸,學習一種遠望的眼神

看秋天的風落下黃葉
季節的時令一一失約
我在冬雨裡瑟縮發抖
咒罵如最惡毒的醉漢
蜷伏成衰弱的老獸

眉宇多疑且皺縮
在來年的暖風中瞇成細縫
陽光裡我能微笑,看滿城杜鵑花開
花開成多傘的雨季
然後是金黃色的溽暑,椰風沸騰
長假漫漫如海天一線
葉飽滿了又要黃
花開了又要謝

我感到非常非常孤獨
在鐘聲與鐘聲之間
長出鬢髮與髭鬚
我的眼神多疑,低垂且畏光
像畏懼著一幅眩目的景
遂強加以柔焦
那半支菸掛在我顫動的嘴角
其實沒有但似乎有話想說

▎之二:有慾

人影在晚宴裡森然移動
女侍端持餐盤行走
她的身型姣好,咬字清晰
傳遞一張華麗的酒單
適合所有乾渴的人

我的思緒正巧
與她窄裙的輪廓相同
我感到非常,非常孤獨
我翻遍胸腔卻始終沒有找到一顆心

「那就醉了罷」
上帝化血為酒,我想
人的骨與靈或許來自酒糟吧
水溝蓋旁,月光之下
反轉的天地裡我也只能瘋狂嘔吐

那是身而為獸的赤裸
午間的無重力漂浮,宿醉復清醒
高潮後的嗜睡
無須言語也從不虛無

▎之三:有神

「有神經過,看光是好的
就把光暗分開」

那是第二個炙熱的秋天
有光來自黑暗的彼端
世界有了閃電與雷
我揉捏肢體,驚覺疼痛成為真實
彷彿與生俱來
揣想有神端坐在雲端
微笑讚許我的聖戰

我在廣場久坐
成為一張透明的影子
留下汗與血
灌溉自己的腳踝,以苦澀的思緒

那幼苗正伸出根而探索大地
大地的苦痛

▎之四:沒有

踏上紙箱
自己就成為島嶼
禮貌地向路人推銷哲學

(所有我見過的孩童裡,那位神祇
是最手足無措的一位)
在質詢台上
祂面帶慍色
頻頻望向議堂的大鐘
沒有教訓與權柄
甚至沒有散會的木槌

我棄絕人群
但也不再飲酒
終日投擲一枚銅幣
推算地軸的傾斜

我的確……
是感到歉疚的
關於踢翻你們的積木
卻造不起自己的高樓

▎之五:傾圮

我想起那片海洋與夏天
那位青年懷抱過於簡單的信仰
藉此,真心誠意地
與世界相互敷衍
「這不就已經是,最幸福的事了嗎?」

我重新閱讀文字
拼湊一位造光的神
神要說話
燒杯中的液體便如期沸騰
完成一分實驗報告屬於宿命
事就這樣成了

我閱讀每一本書
如一則加密的神諭
每每在星期六的午夜
感到沮喪

那些書頁都已泛黃
天地俱留有前人的詰問
「但我已親眼見過
荒頹的廢墟」

▎之六:玫瑰

我踩著時間的腳步來到這裡
二十二歲,因多病纏身
而終成一位無病的歌者
在酒吧的角落裡打卡
遲疑地獻唱

(那間蕭索的酒吧裡
不斷有人離開)
在背對門口的位置
有人喝著剩下的檸檬水

桌上的那朵玫瑰,的確是已經凋過了
往事是刺,順時針旋轉成有莖的花
抗拒自己,疼痛自己,最後
成為自己

在第六日中帶著盼望
但已是那樣確實地死去了

「玫瑰已死,腆顏美麗」

【人物】墩哥小喇叭

墩哥,也就是站長他爹,是個自學的小號手。從小就帶著家裡的古舊小喇叭,隨著他爹參加各種婚喪喜慶,賺取生活費與學費。長大後就讀師大,也加入了學校與後來公司的樂團。三五十年來就這樣和各種管樂器——主要還是小號;偶爾也吹中國笛或是薩克斯風;快樂地玩耍著。

墩哥的大半生都在中鋼服務,公司離家約莫三十分鐘。為了維持技術,墩哥會在駕駛座旁備著一個銅吹嘴,等紅綠燈時便用來鍛鍊嘴型與肌肉。

退休後老人家更有時間,便常在高雄老家附近與街坊鄰居伴奏唱歌(主要是衛武營、澄清湖與正道公園)。也順手考了街頭藝人執照,總之什麼場合有邀約,只要主人歡喜,墩哥也就各種不計較地與三兩夥伴們前往演出——有時換得百千元酬勞,有時只是一頓好飯好菜。總之,只要大家聽得熱鬧快樂,墩哥都開心。

因為墩哥參與過正規編制的樂團;通曉各種花式移調與記譜;伴奏樂理亦有涉略;且會用網路找資源,在老一輩的歌友眼中堪稱萬事通,也因此鄰居們有時也敬稱他一聲李老師。

墩哥與陳瑞慶先生圖片:墩哥(右)與他的薩克斯風好搭檔陳瑞慶先生(左)

成為 Youtuber

兩老當然會用智慧型手機。墩哥愛音樂,阿娘(宜姐)愛做菜;夫妻倆便常常帶著家裡做的菜餚、樂器與手機出遊。墩哥表演時,阿娘就在旁張羅茶水點心,隨興所至地為他錄音錄影。

然後就開起了Youtube頻道。雖然老人家對收音、掌鏡和網路經營的嘗試才剛起步,但不妨礙這成為一個與人同樂的興趣,以及一段有意思的故事。

嗯⋯⋯總之,我爹墩哥就這樣比我先成了Youtuber。

演出邀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