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檳】時事有感

想想民主其實是一種很微妙的制度,它的精妙性似乎不全是當初制度與理論推行者,所刻意為之的。

舉例來說吧,太陽花事件裡馬政府最後出動了鎮暴警察與水炮車,為什麼最後沒有上綱到如香港般更大規模的全島癱瘓運動,以及隨之而來的催淚彈雨和恐怖政治呢?

因為光是選舉,就直接讓國民黨輸到脫褲。

這其中固然有內耗,有不效率,甚至看來愚蠢可笑。但很明確地,這成功避免了更多慘無人道的殺伐。而台灣一定程度上獨立的司法,更讓國家機器要形成一黨專政的利益集團更加困難——當馬英九無法透過司法,將王金平或是其他派系抄家時,我們就會看到一堆顧慮著選舉的跳船仔,以及一個至今還在國民黨內呵呵笑,不戰不降不談不和不走不死,亦絕不出力的魯洨王系。

民主制度裡固然有撈仔,有政客,也有距離所謂「理想公民」有極大差距的選民群體。但能讓人類在生物內建「人人為己」的驅力下,還能某種程度地避免因權勢競逐而陷入原始狀態,導致人類在戰爭與恐怖政治裡無人道地死去的,大概也只有民主政治了。

而什麼是人性?我說人性的本質就是「嚮往生但終需死」,其間有老病餓苦的過程。而得以免於老病餓苦與其憂慮的片段,謂之快樂。就像一台飛在空中但失去起落架的飛機,人人都在苦思著一個免於粉身碎骨的結尾。

就像聖經裡說的,那些最偉大的、得以讓義人前往天堂的善行,也不過就是「我餓了你們給我吃,渴了給我喝;赤身露體你們給我穿;我作客旅,你們留我住;我病了、我在監裡,你們來看顧我」

而所有器物與制度的發明,其實都是中立的。在我的看法裡,其中真正有價值的所謂「文明」,便是那些能讓更多人免於老病餓苦,抑或是至少肯認老病餓苦之為議題的創造——以這個觀點來看,文學大多是文明的,而計算機則為不可知。

我直覺地相信中國共產黨並不是傻子,近年來歷任的國家主席大致還能維持一個彈性內的均勢與平衡。只可惜傻子只需要一個,就足以毀了一整代人。習近平政權可能已經用強太過,導致他只能繼續用強。而前所未見的計算機科學所帶來來的AI與大數據監控系統,是他維持統治的希望所在。

獨裁之患,在於當政者聰明但又不夠聰明,在體系裡缺乏深思卻便恣意重構,再搞不定就hard coding硬上,還自以為效率與洋洋得意。但我說,不管蓋了什麼高樓鐵路,沒有什麼比迫害人民,並讓人民在恐懼、饑饉與疾病中死亡更可憎的罪惡了。

只願一切還有轉圜餘地,台港中這一代眾生,不要因為習政權的愚蠢而一併「攬炒」,玉石俱焚去了。

【香檳】關於建議這件事

今天和instructor討論選課。我和他表明我所有有關programming的課都沒選到而我甚至願意先選(非常簡單的)Python introduction以備不時之需,反正我可以配合課堂看書自學更深入的主題。

這位老美非常nice地提醒我,一個好的programmer不該心中只有coding,也應該同時充實其他領域的知識,像是其他科學與社會科學。

本寶寶聞言心中戈登一聲,心裡苦但是寶寶不說。想想自己大學是商學院畢業,亦認真修了不少文學歷史與經濟的課,被社會運動吸住了好一陣子,畢業後到遊戲產業當PM和遊戲企劃(然後才開始自學程式)。且研究所第一年系上偏社科的必修我也算競競業業地修完了。十餘年來在某些人眼中亦不過是鼯鼠五技而窮:「你應該先確立自己的核心價值是什麼,再談其他」。

沒有責怪這位老美的意思,畢竟他也是非常認真地寫信與我尬聊,在課堂上給我的指導也很盡責。只是感受到:這世界上能坦蕩蕩地給予他人建議的人,都還是本於一種所處的優勢啊。

而人生終究是自己的,要能不為這些言語搖擺,還是要透過深入了解自己與所生存的條件,才能同時感到虛心與堅定。

最後想到我有一個原則就是:除非對方要求,否則不主動給予他人意見——這點我常常還是沒有做好,希望以後可以做得更好。終究是人生越老,上下文也就越多,片段地給出指引,實無異於對那些與經驗甚或磨難的輕率啊。

【香檳】台灣

回到台灣了。心情漸漸放鬆了下來,也才終於真心地感到了疲倦。在台北逗留了幾天,阿基的腸子還在不明原因發炎(怎麼連病都和主人一模一樣orz),我便被姊姊帶著練習餵藥和照顧他。這段日子真是辛苦姊姊和姊夫了,一面要上班,一面要照顧著因病而暴怒的貓。對於阿基感到很愧疚,如果知道我的人生會變得這麼需要流浪,也許我不會做出收養這麼重大的承諾吧。

在台北逗留了幾天便回高雄,開始了整天睡覺與吃家常菜的日子。長久以來,在人際關係的狀態裡一直是扮演照護者稍多於被照護者的角色。回到高雄,終於又恢復了那個寶貝兒子的身份。每餐面對著滿桌好菜,突然感覺到好脆弱,也終於能放心地感到脆弱⋯⋯

「幸福時刻,我總是感到無常。」

在國外好想台灣,回台灣大吃之餘,卻又立刻陷入了過敏地獄。台北家裡潮濕的壁櫥;舊衣的塵蟎;貓咪撒嬌時紛飛的貓毛,又讓我整天噴嚏連發;眼睛刺癢;鼻水川流不息。溫帶的香檳生活幾乎要讓我忘記自己曾是個超級過敏兒。關於人生,我還是不知道該在哪裡生活。

下週一要開始上班了,剩幾天打算讓自己好好補眠。這段時間沒讓自己做什麼正經事,只是閒散地搬遷著部落格。這學期自己code了一個新的部落格,舊有的wordpress便決定關站了。部份文章有搬過去,部份文章也許年久失修;也許自己也不再喜歡,便決定讓他們自行消失了。未來也許會多寫一些programming相關的文章吧。

對了,這幾天除了家人和同事外都沒有見其他的朋友——雖然我很想念你們。但請容我再休息一陣子。其實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在台北不小心剪了一個過短的頭髮,以致於我希望等待它長長一點,再出來見客。我知道你們一定想說who cares!

but I care…所以我們過幾週再見了orz

【香檳】寶寶含生日

今天是寶寶生日,寶寶離開快兩年了。

我與寶寶並不熟識,透過T的關係照過幾次面。聽聞她美;聽聞她能寫。聽聞她執抝氣傲又別扭;自覺過意不去時又蹭過來打滾撒嬌。但我甚至沒能在她離開之前讀完那本她簽過的書。送別時掉了幾滴淚,連自己都覺得虛無空洞,像是純粹為了自己的脆弱與蒼白而流的。

寶寶離開後的幾個月是我好長一段混亂的子。腸胃又開始作亂;身體深處緩慢地發著炎;而生命像是一場大霧。儘管已經決定要出國唸書,卻連美國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楚;成日自我質疑著到底該念什麼;或是能唸什麼。因為離申請尚早,只能復一日地埋首刷著托福考古題,艱辛地發著異國的語音——你喜歡自己做菜還是外食呢?請在嗶聲後作答——我沈默良久,背脊出汗;良久又良久,竟擠出一句…well…ah…I prefer cook myself.

那天是個奇怪的日子,我與T在一家家常小店裡吃飯,因為狂滑手機而惹怒了T。察覺T臉色不對,我便摸摸鼻子放下手機,湊趣地拋出一些僵硬的話題,但氣氛仍然一團尷尬,毫無和解的跡象,只剩兩人幾近無聲地吃完飯。直到回家,我打開手機,才發現在那十五分鐘裡,我被朋友洗了一整排訊息與未接來電。

寶寶離開了。

然而後來我幾次回想,如果時光倒流,好像也無法為她多做些什麼。我無法更不焦慮於我自己的迷霧;而她的心思亦從未停留在我身上。我漸漸這麼相信著:某些命運的軌道,在星體碰撞的瞬間就已經被大致決定了。而某些悲劇,那種我們總以為是脫離常軌的悲劇,往往是多方不可撼動的均衡。作為寶寶生命之中他者的他者,我暫定的詮釋是:我並沒有更好方法,去參與她的生命。而意識到這樣的無能為力,毋寧是一種對於生命與磨難莊嚴的本質的謙卑。

今天是寶寶生日。寶寶的超級無敵好朋友美美為她舉辦了這個吃蛋糕的活動,並邀請我分享活動。我雖然不知道寶寶喜歡吃蛋糕,但看了美美的描述,幾乎就這樣確信也笑了出來——在我心中,寶寶就是這樣一個會對著蛋糕掉書袋,然後眼睛亮亮地把他們吃完的女子噢。美美希望大家可以吃一塊蛋糕,也算是和寶寶一起分享。但我想我既不嗜吃蛋糕,估量著美國的惡甜蛋糕大概也只會惹寶寶生氣,索性也就不多瞎忙了。

時值春假,就想想寶寶寫寫字吧。其實以我的狀態,我不該又在深夜裡不寐寫字的。但我的確又感受到了那種「這一切並非我能控制的」那種召喚感。從台灣到美國,儘管我已經相信,自己就是一個熱愛寫碼的宅宅;儘管我相信,與我討論過coding的朋友,也應該都能感受到我對寫碼的熱情;但我仍然隱隱然猜測著,其實我正試圖透過(過度沈浸於)一層又一層的巢狀區塊與邏輯閘,極力想逃避著自己性格裡,某種毀滅性的宿命——那種感覺好像是:寶寶興高采烈地描寫著新婚的伊紋(伊紋是多麽美又多麽像她啊)。彷彿這樣寫著寫著,寶寶就真的可以走回那條快快樂樂長大的路:滿級分的文學美少女、一場無瑕的婚姻,連同一切應許的幸福——這些,可都是本寶寶願意就可以擁有的哦。

關於我,也許是庸人自擾了。但是關於妳,寶寶,我猜部分的妳確實地知道,其實並沒有應許的幸福,而毀滅終究會降臨的,對吧?

我喜歡點歌給人,有時也把對某人的記憶指派給一首歌。覺得其中最好的一首是熊寶貝樂團的〈螢火〉——尤其是有著爵士鼓配樂版本的。在這樣一個難以入眠的夜裡,是這樣一首歌終於讓我決定放棄睡眠,起床寫字。寶寶,都兩年了,我才終於對這一切有了最勉強的想法。大學時我曾經瘋狂著迷、反覆眷聽的熊寶貝樂團都解散了。在解散前幾乎超過五年,我不再有力氣出席他們的活動。在決定解散的那刻,他們感受到的是寂寞嗎?他們會期待歌迷如我多做點什麼嗎?我還有會機會告訴餅乾,她的歌聲是多麽地美好,足以令一個熟齡男子在失眠的夜裡淚流滿面嗎?

「上帝給我一些時間

讓我呼吸 讓我沈澱

看看這寬闊這世界 美好而殘缺」

「我因而明白

這人生短暫

如螢火閃閃

徒勞而無害」

寶寶離開了,留下了或許記著她、愛著她的人。我想起了〈邊城〉的結尾裡,少女翠翠在祖父死去後,結起了白色髮帶。在寧靜的小山城裡,仍舊日復一日地渡著兩岸的客商與遊人。故事裡過渡的人見了白色髮帶,又不見祖父,心中有了底,便對翠翠說:「天保佑你,死了的到西方去,活著的永保平安」。

願離開的到想去的地方;活著的永保平安。

【香檳】日常對話:妹子為王

(開場:這是個連妹子都只喜歡妹子的時代)

(某日,溫馨小飯局)

男:我想炫耀

女:請說

男:我最近幫朋友解了一個scraper case(網站擷取)

女:噢

(沈默十秒)

男:我中午和四個妹子一起吃飯

女:(眼睛大亮)真~的嗎!好棒!為什麼?你們聊什麼?有拍照嗎?

男:為什麼妳只對妹子有反應啊

女:廢話。爬爬文在座誰寫不出scraper。重點當然是和妹子吃飯而且一次四個啊!

男:我們不是來進德修業的嗎?此刻的我們,就像掛在枝頭的酸橘子

(女遂滑手機,不復與言)

【香檳】五月回家

最近和前公司談定,我會在五月中~八月中回台北全職工作約十二週。負責的項目會是web development以及data analysis infrastructure。這將是我第一份以軟體工程師為主要身份的工作,又是回到自己熟悉與喜愛的獨立製作環境,感到期待但也有點壓力。

為什麼不在美國實習呢?主要原因是自己的programming知識、經歷與人脈都還沒有好到可以輕易找到實習,而履歷海戰術又太消耗時間——這樣的消耗嚴重排擠了我唸書和寫碼的精力。正好前公司有我感興趣的項目;正好他們願意;正好我也想家;事就這樣定了。

除了台北與工作之外,我也會花大約兩週的時間回高雄陪陪家人~所以南北朋友們我們到時見啦。屆時已離家九個月,太多想吃的東西;想念的人;以及貓了。

PS. 圖為香檳四秀之虎大郎與虎次郎,預計將於五月時一同炫風(???)返台。

【香檳】香檳。柞樹。農曆年

柞(ㄗㄨㄛˋ)樹是香檳一帶常見的植物。葉子形狀頗為奇特,香氣獨具,是校園裡小兔子與小松鼠們最常吃的食物之一。校園約莫十月初入秋並開始落葉,到了聖誕節前幾乎樹葉落盡。

每年一月底是香檳極寒之時,也是華人的農曆新年。為了照顧系館周遭雪天裡的小動物;也為了與為數眾多的華人學生一起共度農曆年,學校的教職員們都會拿出入冬前就貯藏好的大包大包的柞樹葉,在校園各處餵食小動物——這樣的餵食活動與儀式,堪稱是校園內的趣事、美事與盛事。

如果你來到香檳,如果你見到這裡可愛的兔子,你或許可以問問他們:「兔子兔子~過年這麼冷,都吃些什麼啊?」

如果兔子會說話,他肯定會這樣回答你⋯⋯

「幹!啊就吃柞葉啊」

「永遠吃不完的柞葉」

【香檳】地獄料理

很多時候,做菜不過就只是為了把自己餵飽而已;如果硬要賦予它崇高一點的意義,那大概會是:勉力讓自己營養均衡地活下去吧。

比如說這道⋯⋯呃,玉米濃湯,大概就是這類菜餚的典型:你偶爾吃它,但幾乎不會考慮拿來招待朋友。做法非常簡單也便宜,馬鈴薯切丁加少水煮十分鐘;加入罐頭玉米、蘑菇、事先弄熟的手撕雞胸肉、或是其他任何你想丟入的食物(例如奶油、牛奶、火腿、洋蔥丁、罐頭濃湯…)。死線當頭時,這樣一鍋四鎂的怪湯可以陪伴獨居留學生度過好幾餐。

偶爾出門上課,雪天中拎回半個Subway,正嫌棄其冷清單薄時,沸起一碗剩湯便覺幸運許多。如果仍嫌缺乏蔬菜水果,常備的蘋果與藍莓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你玩過薩爾達傳說,大概可以想像…我在這裏吃的蘋果可能和Link一樣多吧。

另外最近很喜歡的飲料是藍莓可樂!本宅不嗜飲酒,生命中等同於酒精意義的飲料是可樂。每當覺得自己想要放鬆或是小小慶祝一下時,便喝可樂。藍莓是不錯的超市常備水果。但Walmart的廉價藍莓通常偏酸偏硬,單吃略嫌苦澀。加入可樂中後融合可樂的甜味,就會變得異常美味啦!

【香檳】臀腿爆裂鍊成術

感恩節後終於有時間運動了,身體慢慢從殭屍狀態中甦醒的感覺真好。

在北美的健身房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女孩們下半身(臀腿)的鍛鍊痕跡往往明顯於上半身(胸臂)。不負責任的推論是,此處對於女性的審美標準,特別著重於翹臀與健腿。

如果你去過幾次較傳統的健身房,應該很有機會看過這個景象:一群已然練成倒三角身形的男性巨巨們,盤據著健身房的深蹲臥推架。用一種宛若對待仇敵的狠勁,椅子一拉就推上五組十組。吸氣躺下,眼神起火,舉起槓鈴往死裡壓榨著已如氣球般飽脹的胸肌——架上槓片累累猶不滿足,甚或還要更重。再請另一位巨巨從旁幫補,以期力竭再力竭;大還要更大。

而這裡的某些妹子們,似乎就是用類似的精神對待她們的臀腿的!本宅偶去健身房為肉體招招魂,孑然一身叮叮噹噹,就有機會見到幾位簡直體育台裡外國女排隊員般的女子(腿長可能切齊甚或超過本宅的腰帶),在此虐練著下半身——就像男孩偏愛鍛鍊他們的背與胸臂一般。舉凡酒瓶深蹲、壺鈴擺盪、驢子踢腿、負重橋式、負重弓箭步、各式硬舉、甚或是本宅應該跨不上的跳箱跳台⋯⋯其髮色或金或棕;膚色或白或黑;總之女孩們訓練之刻苦;動作之扎實;再兼之高大腿長與下盤健壯的威懾之勢,總讓人有種炫目魔幻之感。微微倒抽一口氣,心中除了WOW之外⋯⋯大概也還是wow的回音裊裊吧。

當然,這樣的觀察也許以偏概全了。如今本宅已年過三十(一…),早已不再懷著壯漢的夢;抑或是幻想著有朝一日可以背框單打,巨臀一頂彈飛三人——能維持運動是件快樂的事,也是一件與生存攸關的勞動。一個學期來,發現大雪地+暖氣房+熬夜念書的生活竟能讓身體急速枯萎(這樣的枯萎包含了消化、睡眠、肌力與抵抗力的多重失調)。因此下學期的新希望就是:在無法散步騎車的雪月裡,一週至少要去健身房運動三次。如果還能去投投籃,或是找個地方揮揮棒那就更好啦。

PS. 圖為UIUC暱稱為ARC的運動中心,設備優良。某同學因為不甚滿意系上的課程,戲謔地說,去ARC運動是他賺回學費的方式。

【思想】浪漫愛之後(三):開放的艱難

如果依照親密關係理論來看,人與人之間可以形成多重且深刻的親密關係——也就是說,對比起標準的單偶異性戀,單偶的狀態是可以就此被打破,是嗎?

且讓我們再檢視一次親密關係理論:

親密感受產生自個體間逐步的自我揭露。透過這個漸進與相互理解的過程,個體間逐步同理彼此的生命處境。當雙方的生命理想相近時,即進入一種相處愉悅/能夠同理/可以信賴/願意奉獻的親密狀態。而當個體間因為親密感受而逐步發展出更多的來往與交流,就是所謂的親密關係。親密感受與親密關係的深刻程度,會隨著這個過程的反覆實踐,及不斷累積共同擁有的生命經驗,而逐漸深化。

遺憾的是,在筆者的看法裡,儘管個體應當被允許自由地發展各種親密關係。然而,深層的親密關係依然可能只會是一對一的。簡言之,當親密關係涉及更多以下要素,就有可能逐漸產生親密的資源競逐,而最終形成一種類似單偶異性戀——單偶但多友的模樣。

其一。生命的有限性

首先,親密關係需要反覆地實踐自我揭露以深化。而自我揭露往往需要佔用一定的資源,包含共同相處的時間與空間。在當代生命情境中,同居以及旅行往往是這樣的契機。舉例來說:如果你同時有兩個很要好的朋友A和B,除非任意三取二之間都是高度親密的(在實務上很難形成),否則很難同時三個人同時同居或旅行——你選擇和誰旅行,就是選擇和誰更親密。

其二。共同的計劃

由於生命的有限性,當個體間展開了一段短期或長期的共同計劃,其實都有可能形成親密關係的此長彼消。舉例來說:一段旅行、一段租屋契約、共同收養寵物甚至是養兒育女。即便關係中的個體均不主張封閉性,此段關係都還是會因此得到壓倒性的時間、空間與資源的挹注。也就是說,短中長期生命計劃的邀約與實踐,其實也是親密更深化——但也同時擱置其他關係的轉捩點。

其三。揭露的黑盒子

親密關係理論強調坦承的自我揭露,然而,當與他人構築親密到一定的程度,必然會揭露到部分難以告人的資訊。當揭露的資訊涉及社會污名以及更分歧的認知,諸如:

  • 隱匿的疾病或歷史(例如:HIV帶原)
  • 性偏好
  • 性史(例如:多重性伴侶的歷史)
  • 道德疑慮(例如:法律邊緣的業務行為)

在這樣的揭露裡,雙方無疑地會形成一個資訊的黑盒子,彼此都不將盒內的資訊對第三者再揭露。然而,持有資訊並承受該資訊對生命的影響,其實是一個重要的生命情境。儘管維護這樣的黑盒子更像是一個基本的道德分際,然而自我揭露一旦受阻,親密關係也必然因此受到影響。

舉例來說,A患有不願他人得知的疾病,卻鼓起勇氣與B展開自我揭露,並深化了他們的關係。當B陪伴A前往門診(並因疾病觸發了某些人生體悟)後,隔日C偶然問起:「昨天還好嗎?」,B必然要技巧性地說謊或迴避。然而,黑盒子的出現無疑地讓AC無法再溝通人生的新體悟,也逐漸讓AB與AC的關係產生親疏之別。

其四。生命是動態的

生命是動態的,尤其在某些生命階段,或是針對某種型態的人格,生命理想的變動可以是快速的。親密關係仰賴生命精神的靠近,當生命精神逐漸疏遠時,原本的親密也可能因此降溫;另外,生命不斷地動態增生新的經驗並逐步影響生命精神的光譜,這使得持續的自我揭露,也變成養護關係所必須的。

舉例來說,A與B皆為廣義的台灣獨立運動支持者,但A在參與社會運動的過程裡,立場持續地鞏固與明確;而B則在投入職場後,因為與中國業務往來密切,光譜逐漸轉向曖昧與務實。政治認同的改變也連帶地影響生命的價值觀。在未來的決策裡,彼此的親密也可能逐漸降溫⋯⋯

繞了一大圈,開放式關係的論述由挑戰單偶異性戀中肉體與心靈的雙重封閉性展開,上溯至親密關係理論,最後卻回歸至深層親密的此長彼消。這樣的論述看似枉然,連筆者自己都感到失望。對比起單偶異性戀,這樣的開放式關係更像是爭辯早吃的午餐與與晚吃的早餐。如果我們勉力在這樣的論述中,尋找意義上的貢獻,或許還是有幾點是值得討論的:

重點在親密不在封閉性

刻意地追求/膽怯地告敗/狂喜地交往/緩慢地疏離/猶豫地偷窺/絕望地分手,然後發現原來我的王子或公主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渣男或婊子。在如此老套的感情劇本裡,如果我們能撇開關係裡封閉性的束縛,潛心去觀察親密狀態的發展與流動,或許就能找到更好的解釋與行動方針。

在刻意的追求裡,諸如送宵夜、請吃飯、聊通訊軟體、看電影,其實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在這樣的過程裡,雙方有沒有藉此發展親密,也就是累積起共同的生命經驗並展開自我揭露。

其次,個體間生命精神之間可能是牴觸的,而生命精神確有其社會階層的結構性存在:一個熱愛游泳衝浪出國旅行的人很可能無法和一個熱衷於室內娛樂的人產生共鳴——不管再怎麼努力,無法親密都是有可能的,這點我們必須坦然接受。

最後,不要總是懷抱著浪漫愛的神諭性,如果一個團體裡有一半的人對某位明星光環的人物有一見鍾情的感受,合理推論那一定更可能是某些資本的力量——如果我們在發展關係時總是想著資本套利,無能也不願發展親密,又怎麼有理由鄙薄他人愛美貪財呢?

而追根究柢,告白到底是什麼?被接受時喜若癲狂;被拒絕則如喪考妣。然而,從親密的角度來看,告白其實是一個與親密無關的舉動。而更像是對彼此人際關係治理的一項政治請求——從今天起,我們將取得彼此人身資源更高的請求權,並向眾人公告,閒人迴避。

交往為何狂喜?也許是性與社會地位,也許是演化為性趨力帶來的愉悅紅利,但那都不是持久的。關係間的親密要如何構築與深化;發生衝突時,雙方要如何坦承溝通並尋求共識;那才是長久深遠的滿足感來源。如果關係裡的某人,為了自己對第三者的好感感到迷惑與焦慮,卻因為封閉性的潛規則而無法與伴侶討論,那麼這無疑是疏離的開始。

當關係中累積越來越多拆不開的盒子,疏離就確實成形了。交往時承諾的天長地久,因為缺乏親密的支撐,而顯得更加乖離。最後,當所謂出軌的惡人現身,則一切又是如此理所當然地可以歸咎於這位渣男或婊子。實際上是,在單偶異性戀裡,我們總是習慣把通則當特例,又把特例當作通則——透過性追求、資本套利與道德束縛形成的關係,若缺乏親密支撐,怎麼可能維持呢?

重點始終在親密,而非關係的封閉性。因為親密關係一但涉及更多前述的四要素(有限性/共同的計畫/揭露的黑盒子/生命動態),其外顯行為就會逐漸趨向所謂「單偶多友」的形式。為了封閉性而爭吵,妨礙親密的流動,那才是本末倒置的。

婚姻仍是個體政治的契約、機會與籌碼

要順帶一提的是,在現行主流架構下,婚姻與準婚姻關係仍然是一種個體政治的定型化合作契約,也可以是個體政治的機會與籌碼——如果希望藉此進行人生的政治套利(諸如獲取具備地位、容貌、財富的另一半),則本系列的文章論述皆不重要,而務必要反其道而行:先以親密的型態接近,形成準婚姻或是婚姻關係後,妥善運用關係的封閉性並包裝以浪漫愛的神聖性,再透過被普世肯認的權力進行操作即可。

性猶可行,親密實難

在普遍的語言共識裡,開放式關係往往意味著一對情侶卻同時允許對方與第三者發生性關係。然而,在筆者一系列的論述裡,先是揚棄了肉體的封閉性,進而論述親密作為關係中的核心,卻最終肯認了深層親密的此長彼消。

意即,在所謂關係的開放性裡,性猶可行,親密實難。深層的親密很難同時多對多,而更像是此長彼消的——是所謂「開放的艱難」。

還是要不厭其煩地說,深層親密是人生極大的喜悅,但也絕非各種人格型態的標配。有些人期待廣而淺的親密,那麼就外顯行為來看,就會比較符合開放式關係的想像(一對多);有些人期待深入的連結,那麼的確就有可能面臨深層親密的此長彼消,而顯得更像是單偶異性戀的所謂「一偶多友」的模樣——依照筆者的經驗,採行開放式關係的朋友裡,如果不透過深交去得知更多內情,其實並不會離我們想像中「情侶」的模樣差距太遠。

最後,我們也藉此意識到親密並非恆常,而自有其生滅因果。事猶可為之時,盡可能有意識地坦誠溝通,養護彼此的親密關係,並構築長期共同的人生目標;如果某些因果非我們所能控制,那也能明白這一切終究其來有自——如果有了坦然,或許能因此留下一點祝福,少受撕心裂肺之苦。

是所謂人生雖苦猶歡,雖短猶長。希望如是,絕望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