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建國路上溫家麵

離家近十年,每次回高雄一定會來吃溫家麵。

麵店老闆是一對中年夫婦,身形略顯富泰,在我高雄老家建國路附近開店三十餘年。老公看來和善憨厚,而老婆則是位較顯健談的大嬸。母親年輕時在附近的高中擔任教官,偶爾也會穿著軍便服來買麵,即便已經退休多年,老闆仍習慣稱呼她為「教官」——據說教官當年剛搬到高雄,懷上我姊姊時,溫家麵就已在此開業數年了。每年回來再吃,老闆仍會與教官津津樂道一段往事:教官當時孕吐,某日饑火中燒地吃了一碗麵,心滿意足地剛走出門,一陣噁心湧上,遂把剛吃完的麵全吐在門口。

老闆雖與教官相熟,但對我的印象並不深刻。大概是因為慢性腸胃病的原因,即便畢業多年,我的身形仍沒有發展成上班族那般胸厚腰寬的模樣,而仍像大學生一般削瘦而單薄,以致視覺年齡偏低。偶爾返鄉吃麵,老闆總問我一樣的問題:「弟弟你退伍了嗎?」而我總是十分習慣地笑答:阿姨我都工作好多年了啦。行禮如儀般完事便入座寒暄點菜開吃。

儘管對我確切的年齡與近況記性不佳,老闆卻永遠知道我每來必點上那大碗的陽春細乾麵,以至於在點菜時總能少費些唇舌。相較於寬薄的粗麵,我更喜歡麵心略硬而帶有嚼勁的細麵口感,加上些許的韭菜與小白菜,拌上麻醬與肉臊,雖然略顯清淡些,但仍不失美味營養。偶爾咬到幾塊滷得鹹香入味的肉末,與麵條麻醬清新的香味一混,便讓人感到滿口滿腹的暢心快意。

只要吃麵,店內必免費附上一碗撒有芹菜末的清湯,讓客人即便只吃乾麵,也不至於感到口舌燥膩。店內的滷菜則別有特色,食材有常見的豆干、豬頭皮、滷蛋與豆干⋯⋯等。雖說是滷菜,但其實似乎只用醬油略微上色,除了食材本身與滷汁微微的香氣外,幾乎是沒有鹹味的——店內另備有一罐深褐色的油膏,正確的吃法是將滷味沾醬後食用。油膏的味道有點類似台式烤鴨附的甜麵醬,但另有股曖昧獨特的甜味。除了溫家麵,我似乎沒有在其他麵店嚐到類似的風味。

大概因為是街坊鄰居常來覓食的老店了,生意總是不錯,卻也不會大排長龍,總之是人到便有得吃,十分方便。三十年來,店內仍然沒有安裝冷氣,只有幾具壁掛的電扇來回扭頭吹著。南國偶有溽暑侵襲,但因為半開放的用餐店面通風良好,客人習慣後便也不以為意。除非食量特大,滷菜加麵打發一餐往往只要五六十元,十足的小吃店風情;但老闆夫婦卻十分重視整潔,整個店面收拾得齊齊整整,連一級戰區煮麵台上的鹽油醬罐均數十年如一日地毫不凌亂,絕少濺灑外溢。正前方面對騎樓的玻璃櫥窗上層裝滿了收束好的白色麵條小團,下層則是深褐色的各式滷味——待點餐完畢,老闆便兩抓三抓地攏好一球麵條,放入漏勺與沸滾滾的湯鍋裡。

店內是沒有菜單的,熟客們總對著牆上的價目表喊菜,卻也絕少誤事。不論是麵條粗細幾何、哪位人客特製湯少醬多、哪桌訂單先來後到,總之兩夫妻就是能煮麵出菜結帳三不誤,還能抽出空來收拾餐桌。在背影看來,兩個忙碌著的人就像是一對可愛的布偶熊。一桌客人落座點餐完畢,大嬸便以一種極佳的韻律感開始整備:抓麵下麵,取出空碗,再由左至右依序以極平滑俐落的連續動作拿起湯匙,撈取適量的鹽油醬汁輕拋入碗。碗內安頓完畢,便勻出手搖動五六個煮麵漏勺,晃晃這個搖搖那個,熟後塞入青菜再汆燙數秒倒扣入碗,以長筷翻攪三圈拌勻。而老公通常肩負著切滷菜與出菜的工作,抓起一份豬頭皮兩塊豆干,一陣律動後便切出一盤好菜,附上一碟子特製油膏便大功告成。

據母親說,夫婦倆靠著這間麵店的口碑累積,也著實撐起了整個家業;在子女各自長成後,也頗有富餘能協助他們購屋買房。所謂看人挑擔不吃力,站著說話不腰疼,旁觀者如我自然不知道他們曾走過什麼樣的艱難苦楚——以一種天真幼稚的角度來看,就像蘇打綠的歌曲〈燕窩〉裡那段複沓的主旋律所哼唱的——就這樣搖啊搖啊搖出了一個家,一份事業,一個看似圓滿的人生。

想起沈從文在〈邊城〉裡浪漫唯美的山城書寫,一邊吃麵喝湯,復又思及自己年近三十卻仍感到忙碌混沌而迷惑,不禁又再次欣羨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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