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獅〉之五:發情的公狗

上色情網站似乎是許多男孩一輩子的回憶。

就從與W男孩的故事說起吧。那時我約莫國小五年級,家中剛裝上中華電信的撥接網路。某個假日的午後,我與W約好一起來家裡玩遊戲。在知道有網路後,W很興奮地為我示範了他從哥哥那學習到的,瀏覽色情網站的方法。一邊為我展示性愛圖片與故事的同時,自己也津津有味地瀏覽了起來。

晚餐飯後,父母親陰沉著臉,找機會支開姊姊並隔離了我。

「你在學校都交些什麼朋友?嗯?」我大概心裡有數,惶惑間,一時也不知如何回應。

「你知道W在家裡做了什麼事嗎?」父親似乎壓抑了極大的怒氣。

「他看了一堆色情的圖片!」父親的聲音無法遏止地激動起來:「他看了這樣的故事:一個學生,怎麼樣強暴了他的老師!一個姊姊,如何跟他的弟弟上床!」

「你知道嗎?你覺得這樣對嗎?嗯?」

其實在W熟稔地瀏覽這些素材時,我全程都在旁兩眼發直地望著。但懾於當時的氣氛,隱隱然感受到這其中似乎存在很大的邪惡,我滿頭冷汗,在情急中勉強擠出了一個謊:

「我不知道⋯⋯他用電腦的時候,我睡著了。」

不知道當時父親對我的謊言是信或不信,總之這件事就便在一陣嚴厲的斥責中被擱置了。盛怒的父母接著要求我交出了W家裡的電話(我蒼白無力地做了一些抗拒),並由母親致電W家長轉述此事。話筒中,母親要求W親自來接聽,對他說了這樣的話:

「阿姨知道你們對這些事情一定很好奇,但這真的對你們的身體不好,懂嗎?」

掛上電話,父親冷冷地接上一句:「以後不准W來我們家玩。」

隔天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學校,在那樣的男孩歲月裡,初嚐「朋友」這種情感聯繫的重量,其美妙感絲毫不下高中時第一次與心儀的女孩曖昧的情愫——在電影、卡通與三國小說的潛移默化下,每個男孩都彷彿與自己的夥伴立下了同生共死的義氣連結,而我無疑是一個沒有保守秘密的海盜,甚至在父母的詰問下,背棄了自己的同伴。

(我不知道,我睡著了⋯⋯)

下課時,W男孩從背後用力地踹了我的屁股,露出了一個大大的陽光笑容:「靠悲哦,林北木是三小啊?」

霎時感到瞬間的解脫,我回應以一個年幼時所能想像出最酷最叛逆的鬼臉,聳聳肩表達無奈,接著便與W嬉鬧了起來。

你的童年裡有沒有一個隱密禁忌的角落呢?比如說回家路上的某間空屋;或是校園陰暗的地下室裡,某個堆滿化學實驗品與標本教具的樓梯間。因為老師與父母的鄙棄與禁止,那樣的空間便因此發展出形形色色的傳說與故事,偶有機會前往那兒一訪的同學,往往也帶回了玄上加玄的親身體驗:

「我在返校打掃時,竟然發現那個假人晚上看的方向,和白天不大一樣」

「但是,那天只有我與某些人來學校,我們都沒有教室的鑰匙啊⋯⋯」

諸如此類,訴說這個故事的孩子,在成為同學眼中英雄的同時,也使得那個空間更添一份傳奇色彩。

性對幼時的男孩而言,就像是那個角落一樣。包裹禁忌,充滿誘惑,同時可以讓人成為英雄。

在W男孩事件後,上色情網站就變成了我念茲在茲的一件事。小學生的作息大部分是與父母是重疊的,因此沒有太多自由上網的時間。然而,一個月裡,總有幾個日子只需上半天的課(比如說月考的下午)。在那個日子裡,我總在放學鐘響後急匆匆地奔回家,打開電腦。由於母親規定我必須在兩點半前上床午睡,且不定時會自工作處返家進行午睡突襲檢查,基於這樣風險的不可承擔性,我通常習慣準時就寢,以至於必須在約莫兩小時內完成我的探索。

可別以為忙碌的小學生只想到色情網站,在這兩小時之內,我還選擇將一小時撥給平常沒有什麼機會玩的遊戲「仙劍奇俠傳」。如果某日心存僥倖,不小心偷玩了超過兩點半,同時母親又還沒有回來,在午睡前就必須用濕毛巾敷在那具以現代角度來看厚重得不可思議的CRT電腦螢幕上,以順利將之降溫,避免精明的母親察覺異狀。

從那個國小午後開始,一直到大學時北上住進學生宿舍為止,絕大多數這樣的時光都是最令人期待的:父母遠行而我獲得短暫片刻的安全獨處,在大部分這樣的時間裡,通常我不是在玩遊戲,便是在上色情網站。那個年代裡,接通撥接網路時數據機會發出一段奇異的電訊雜音。對於沒有經歷過那段歲月的讀者,很抱歉我委實無法將那段雜音與現存的任何經驗連結——硬要說的話,可能有點像是殺雞吧:雞先是在籠子裡咯咯作響,最後發出一段漫長的哀號聲,網路便這樣接通了。

我依循著那個下午的記憶,在當時最流行的Kimo搜尋引擎上輸入「色情」兩個字,隨意進入任何一個網站,就可以獲得海量的性愛圖片。來自日本的貼圖大多偏情境式的,圖中女角可能穿著好看的學生百褶裙、泳裝或是護士服,表情混雜著壓抑、羞恥與喜悅,男女的關鍵部位則通常都打有馬賽克;而歐美的圖片則是直來直往,大開大闔且肉慾橫流,講求乳豐臀肥屌大,器官所有的細節與凹凸皺摺,毫不掩飾地讓看客一覽無遺。

以那個年代的技術觀點而言,這樣即時且取之不盡的刺激,恐怕也足以使一個成人陷入慾望的狂亂狀態,更何況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小學生。宛若巴夫洛夫之犬,數據機的撥接聲於我而言就是慾望之鈴,光是鈴聲響動就能讓我感到酣熱與膨脹。我在無法理解勃起的歲月裡便已勃起;無法理解射精時便已沈溺於射精。在那個歲月裡我偏愛歐美的無碼圖,那樣清楚直白的描繪總是讓人目不轉睛,卻又過目即忘,忘了又想,日復一日。

猶記得當時我在色情網站上看到口交的照片,感到的其實是疑惑與不解,甚至有些許的不安想要將之關閉。為什麼要那樣子做呢?為什麼要看來很舒服的樣子呢?因為好奇,我甚至曾在自己的房間裡以劈腿之姿,想要試著舔舐自己,以瞭解那樣快感的來源。由於筋骨不夠軟Q,這樣的嘗試沒有成功。

很後來的後來,我去當兵。當兵那年是我人生中最暴躁負面的一段日子。儘管對軍中的光怪陸離早有耳聞,但身歷其境仍然不免瞠目結舌。這是個讓人全無熱情與才華施展的所在,只有不成文的生存法則與雄性生物間無止盡的傾軋咆嘯,勢強凌弱。身陷其中就像是一個臨時演員,既無法抽離情緒,又委實難以入戲。

我服役的部隊是一個新兵訓練中心,在這裡受訓的新兵,在經過四十五天的訓練後,有部分人會被選中,留下來直接轉任教育班長。我不止一次目睹那些不久前還在隊伍裡瑟瑟發抖的新兵,是如何在極短的士官訓練後,流暢地對著下一梯新兵,怒吼著那些在老班長間流傳的名言:

「慢慢來沒關係嘿。你拖我時間,我就拖你時間啊」

「有人說可以向左轉嗎?自動導航嗎?」

又或是某日我搞砸了一件完全沒有被交接過的備課業務,使得某堂訓練課程因為缺乏教具而無法進行。那位鬢髮短而斑白,肩上別有兩朵梅花肩章,一身精悍肅殺的海軍陸戰隊教官因此大發雷霆,在百餘人面前逼視著我咆哮:

「媽的預官!又是預官!你哪個學校?台大?台大就出你這種廢物?」

「報告長官。是!我馬上處理」

「處理?去叫你們中隊長滾過來!媽的!混蛋!」

「報告長官。是」

放假回家的日子裡,我已經擁有自己的電腦與房間。深夜裡我總是那樣乾渴地瀏覽著色情網站,彷彿要一次將十幾天在營的鬱悶收集起來,再狠狠噴射出去。我感到自己充滿抑鬱與暴虐,在射出的前一刻,我總是幻想著自己壓住一個抗拒復順服的女孩,我壓住她的後腦勺,以A片上那樣強悍的力道往自己的下體按壓著,吞吐著,口交著。

全黑的房間裡螢幕發著淺淺的藍白光,照著我痴傻的臉龐與軍人短髮。發射完畢後,思緒在高潮的痙攣電波中緩慢甦醒,皺著眉清理完手上那些到處沾黏的、穿透層層衛生紙的黏液,才虛脫地上床睡去。

如果從小學五年級算起,約莫是三年後,國中的〈健康教育〉課本裡,性與性交才首次出現在學校的課堂中。在那個篇章裡,大部分的的男同學們都以一種「我早就全部都知道了」的那種詭異神色,幸災樂禍地期待女老師要如何講述此篇。大部分的結果都是令人感到無趣的,印象裡那位老師是個落落大方的中年淑女,她以一種不卑不亢的姿態,平靜地為我們解說完課文:「在性交時,男性將勃起的陰莖放入女性的陰道裡⋯⋯」

課文裡「陰莖」與「陰道」兩個字在某次小考中被挖空,成了填空題的答案。

陰莖要怎麼「放入」陰道裡呢?像是鉛筆放入鉛筆盒中那樣平靜嗎?對男孩如我來說,我們早已習得一種更魯莽、野性與奔放的抽插印象,並深信著那樣的魯莽不止將帶來自己的快感,同時也是女體的快感。

像是那些被提早送進「百世資優數學」,在小五時便已先修國中進度,二元一次方程式拆解法的小小資優生,每每在正式課堂裡以憊懶之姿發著呆;或是總在老師解說時狂寫習題不止,作為一種吸引關注的表演那樣。

(老師,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了。)

(親愛的男孩,你究竟知道了什麼呢?)

那樣對著色情圖片酒池肉林的午後並不總是順利的。事實上是,這其中包含了大量官兵捉強盜的情節。某個早晨,我一如往常換好了制服,在餐桌前因為晨起而恍惚著,母親冷不防地說:「你半天課,都在家裡做什麼?」

瞬間冷汗一炸,我隨即明白一切事蹟都已敗露。我想起父親當時痛斥W男孩;母親打電話訓誡W並告知家長時的情境,那種自知有罪的畏葸感再次襲來——唯一的差別是,如今我以不能再以「睡著」作為藉口。良久良久,我才勉強擠出一句:

「我只是好奇而已。」

(這是當時我所能想到的,最可能被原諒的說法。)

「好奇?」母親的尾音上揚,「只是好奇可以看一個多小時?」

接著我忘了是一段溫柔的說理;還是一段嚴峻的斥責。我記得的是,似乎是父親透過了某種上網紀錄,知悉了我下流的行徑,再將事證轉由母親處理——在我的記憶裡,自從W男孩事件後,類似這種嚴峻尷尬的場面,幾乎都是由母親出面。父親的角色則是幕後那個精明的檢察官,以及熟練的工程師 。

從此我便展開了與父母的大鬥法。先是知道IE瀏覽器裡面有瀏覽紀錄可以清除;這當然是不夠的,當父親發現瀏覽紀錄全部不見了,這謊就難以再圓(那天下午你又做了什麼?);接著,我學會只刪除片段的瀏覽紀錄,但卻在瀏覽器內建的暫存圖片裡留下了線索——那是一個叫做Internet Temporary File的資料夾:為了加快讀取速度與節省流量,瀏覽器會自動存下瀏覽過的圖片,當然也包含了那些顛鸞倒鳳的A圖(你來你來,這些是你最近看過的東西);儘管在多次失誤後我逐漸掌握了全部的機制,但也總有操作失誤而又導致東窗事發的時候。在那樣的日子裡,像是一個因為焦慮而頻頻洗手的潔癖症患者,我每每趁著晚飯後,父母親攜手去倒垃圾與散步的十五分鐘內,快速潛入父親房間,打開電腦重新檢查一番。

每當發生滅證失誤被抓包時,我總是羞愧得無地自容;但當又一人獨處,百無聊賴時,賀爾蒙的驟然湧升又讓我無可自止地接上網路。所幸,後來我發現了一個萬無一失的方法,那就是下載另一個較不常見的瀏覽器Netscap(大概只有Win95年代的玩家們會記得這個軟體了吧)。當我要上色情網站時,我就安裝上Netscape並以之瀏覽,事畢再把Netscap整個軟體直接移除。由於它和當時壟斷市場的IE是完全不同的程式核心,所以在軟體刪除後,所有的紀錄與圖片也將不復存在。

自此,父親熟悉的IE再也無法知道我的瀏覽行蹤。Netscap是我猥瑣人生的重大救贖,為了色情網站提心吊膽的日子,也大約隨著我進入高中後便結束了。我讀的高中是一間男校,那種你可以想像的男校:一群精力過剩的大男孩在早自習裡大剌剌地交換A片與A漫,甚或不時討論著某片裡角色的服裝或體位細節。那時的我逐漸矜於個人形象,不再願意與這樣的話題太靠近(我想好女孩可不喜歡這套),也因此並沒有積極參與那些男孩團體們的行動;但在心理上,卻完全感受到被接納與踏實的安全感。

像是我對著W男孩的回應一樣:聳聳肩,做個鬼臉,此刻的我已經真心地感到自在。

至今我仍然不知道,是隨著年紀漸長,父親對於我的慾望,終究採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還是我真的再也沒有在電腦裡留下紀錄了呢?你記得小孩總有一段尚未社會化完全,會偷竊家裡錢的歲月嗎?在當時,父親總會在零錢筒上擺放一支筆,並默默觀察那支筆指的點鐘數方向數,藉此得知我有沒有偷錢的。我猜,如果他想知道,對於電腦這種工具來說,總是有辦法知道的吧。

儘管高中的我已經很少再為看色情網站被家人責難,但偶爾仍會發生一些零星的怪奇劇場。比如說:某日我回到家中,發現書桌上放了一個裝滿了我自慰後用過的,褐黃色衛生紙球的塑膠袋。袋子旁有一張字條,上面是母親一手端莊得不可思議的楷體(當年公教人員們人人都寫得一手好字),配合上她慣用的那隻淋漓飽滿的0.38豔藍原子筆,雖是硬筆字,但筆畫間的藏鋒撇捺,依舊到位:

「弟弟:媽不希望你像一個吸毒的人一樣,無法自拔⋯⋯」

字條的後續是什麼我忘記了,大致是一些擔憂我傷害身體或心靈沈淪一類的警語。那時的我早就生活於男孩團體裡多時,諸如「吸毒的人」等此類描述,已不再能為我帶來羞恥與自責,只剩下惹人發噱的讀感。在高三滿十八歲的那年,我與死黨C男孩在翹課後騎著摩托車,穿著校服來到高雄建國路上電腦商場的盜版A片店裡,煞氣十足地逛了兩圈,採購後並揚長離去(多麽令人失望,店員甚至沒有要求我們出示證件)。

那些衛生紙球是我高中時每天例行的睡前發洩後,隨手扔到床邊抽屜裡留下的。以衛生的觀點來看,那真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抽屜,盛滿了新舊雜陳、潮腐猩甜的慾望化石。每當我覺得多到很恐怖的時候,就用袋子把它們裝去學校的垃圾桶扔掉。

想想覺得很獵奇吧:一個高中生,書包裡裝了一大包自慰用過的衛生紙,在下課時假裝連同早餐奶茶與三明治的垃圾,一起扔到藍色的塑膠垃圾桶裡。偶爾忘記丟的時候,那包衛生紙就在我的書包中放上一整天,帶出門又帶回家。

如果我是一個女孩,高中時會有那樣的團體氛圍,也能讓女孩脫離家庭的壓抑,從而對自己的性慾感到自在嗎?曾經我與友人A女孩討論這個話題。

「我那時的女孩們似乎比較不談這些」。A在兒時某次自慰被家人發現後,家人間「小A喜歡摸屁股」的戲謔與譴責,就成了她心中一道深刻的陰影。

另一位友人T女孩在高中時,去歐洲參加了為期一個月的遊學團。在那裡她與一位微醺的英國男孩合影,T穿著緊俏的牛仔褲,小可愛背心半露出渾圓好看的少女臂膀,正側著臉輕吻那位俊美的金髮男孩臉頰。在回國與家人分享照片時,T的父親暴跳如雷:「花錢給妳出國,不開眼界,見到外國人就OOXX是不是!嗯?」

在我的想像裡,對於高中的T來說,那樣的語言彷彿一種專屬於雄性動物的鄉音。當時T的腦袋可能是一片空白,無從理解,更無以辯駁。

(不要問我為什麼認識T女孩)

為了上色情網站與世界對抗,只是我有記憶以來,性意識史中狹窄的一個片段。

你知道什麼是Dcard嗎?那是一個在2011年推出(約莫我25歲時),以大學生為主要目標用戶的校園交友軟體。使用者只要透過大學網域的學生信箱註冊,並設定好照片與個人資料,就可以在每天十二點時收到一則交友邀請——通常都是異性的配對。在此聚集了大量渴望戀愛的大學生,Dcard中的論壇也漸漸成了用戶們分享感情、討論感情的網路社群。

從當年我大學時流行的PTT論壇,到後來Dcard趁著智慧型手機的熱潮而興起,在校園的氛圍裡,對於那些終於被允許戀愛的大學生們來說,「性」這個神秘的角落已經不復被那樣嚴肅的禁忌封印,反而更像是一個充滿神秘財寶的海島,令所有勇敢的海盜們躍躍欲試,直想一探究竟。

大學的宿舍裡,四個赤裸著上身的異性戀男孩,在深夜裡漫長聊天;從PTT到Dcard,轉眼已經跨越兩個世代,網路上使用的語言亦早已大相逕庭,然而再怎麼聊,也離不開這樣的主題:

「交往三個月就做,會太快嗎?」
「是不是只愛我的身體?」
「閃光答應不碰我(愛心)」

做與不做,愛與不愛,永遠是一個困擾所有熱戀青年的問題。在這樣的競逐遊戲裡,普遍的遊戲規則也漸漸釐清:女孩成為了性寶藏的守護者;像是埃及神話裡說著謎語,要求過路者作答的妖物斯芬克斯一樣。這道謎語有關真愛,如同一個寶箱,只對唯一的鑰匙持有者開放;男孩的性需求則普遍相當強烈,大多關注於如何以更優雅且紳士的姿態,說明自己手上確有那把鑰匙。

那樣看待戀愛的框架像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語言與契約。儘管有助於快速的理解與協議,但過度高階與封裝的語言終究無法觸及那些最底層的可能性,更無從探索意義。誤解與傷害由是而生,遞出玫瑰的手,同時也交付荊棘與刺。刺生傷口,傷癒成繭,當一切過於艱難,有人從此改變走路與微笑的姿態。

還有那些雄性生物共有的鄉音,也仍在世代間毫無二致地傳遞著:T女孩在與初戀男友發生初夜後的一年分手;在與第二任男友熱烈的戀愛後,兩人陷入了關於處女情節的慢性憂鬱裡——那樣的憂鬱像是溽暑裡的雷陣雨,晴天的閃電與悶雷全無來由地憑空一響,世界又瞬間墜入了涕淚橫流的泥淖裡(男孩總說:對不起我只是突然想到,他曾經像我現在這樣抱著妳,就覺得痛苦)。

T女孩此時已經完全理解高中時暴跳如雷的父親;在最低潮的日子裡,她甚至願意相信那樣的姿態代表著無可取代的眷戀、在意,以及溫柔。

(為什麼失職?妳的謎語為什麼徒勞?為什麼?斯芬克斯)

身為一個較早熟的高中生,關於做與愛的困惑亦早已萌生:究竟是因為太想做而產生了虛假的愛;還是因為愛而更無比想做呢?又或者是,真如同那些解放先鋒們所言:不要被蒙蔽了,做與愛之間,從來不必要有任何瓜葛——即便已經年近三十,這些問題我仍然無法簡短,也無法不帶猶豫地說出自己的回答。

某些極端疑懼的日子裡,我甚至曾經,在與異女友人約會前,將手淫列為梳洗打扮的最後一步驟——我已足夠瞭解自己的身體與慾望,簡單地閉上眼並幻想影像與故事,只需約莫六十秒的操作,我便能輕易地痙攣射出,將性驅力於我身體中暫時關機。彷彿實驗室器皿中的蒸餾與透析,藉由分離某種物質,我得以用一種更簡練的姿態與他人會面。甚或是,我可以將自己分離成一個實驗組合:愛或不愛,是否因饑渴產生幻覺,彷彿就此可以真的得到實驗室的認證背書。

回到主題吧,在高二那年寒假裡,依照學校的傳統,我們總會與友校女中聯合舉行一場盛大的露營活動。那幾乎是整個高中生活裡最具話題性的一段時光了,男孩與女孩們靦腆地——甚至不無尷尬和勉強地見了面,在整個假期裡集體相約至校園的某個角落,或是附近的速食店,為了露營節目的籌辦共同討論著、歌唱著、舞蹈著。

當時我正為露營忙得不亦樂乎,就在某日出門時,鄰居那位多舌聒噪的中年大嬸攔住我,笑了開懷:「弟弟聽說你在準備露營啊,你媽說你整天去約會,好像一隻發情的公狗哈哈哈」。

我頓時無語,一股非常強烈的憤怒與羞恥漲滿全身;我想到一台被反覆暴踩油門與煞車的汽車,車身在柏油路上來回地甩尾打轉,發出狂躁壓抑的嘶吼。空氣裡瀰漫了汽油異常燃燒的味道,又或許是煞車來令在高速的摩擦下,粉碎成灰塵的氣息。柏油路上充滿了煞車印痕,以一個接著一個橢圓的形式徒勞交疊——像是高中時我的棉被上,靠近胯骨處,反覆被自瀆後遺下的體液沾染,潮濕復乾涸的印記。

夾雜著羞恥與狂熱,層層疊疊,熱切但絕望的印記。

9 thoughts on “〈舞獅〉之五:發情的公狗

  1. […] 李旭峰/前遊戲設計師;雄中、台大校友每當有人觸犯了所謂政治正確的公關危機,最後都在糾結故意與無知的本質。我的看法是:「不是故意」和「沒有惡意」是完全的兩回事。比如說,當有人說出:「某地都快變成外勞天堂了好恐怖」這類的話語時,他是故意要貶抑人嗎?可能不是;但他有沒有惡意?我認為這完全有惡意——這樣的惡意來自於未經思考便抄錄了整個結構下的歧視,這樣的惡意深植在我們的文化基因裡面,也屬於我們的一部份。學生的委屈可能來自於:「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個多好的人」、「這只是一個玩笑」云云。然而,任何人、任何人都不會設定出「我即惡人」這樣的理解——包含那些主流價值下深惡痛絕的強暴犯與殺人魔亦然。但其實人正是必須完全意識到自己可能就是邪惡的載體,才能讓惡意終止在身上的抄錄。邪惡不必故意就可以很邪惡。看別人犯錯都很可笑,但我們真的已經免疫於那樣的邪惡了嗎?說真的,我不認為這些學生是特別愚蠢的一群;相反地,他們正是整個社會的眾數——甚至我們自己也正貢獻著這樣的眾數,這才是值得警惕的。我們真的要好好思考,我們的社會到底要繼續對「性」扭扭捏捏到什麼時候?我們到底要怎麼提出一個更堅定的主張與模範,包含但不限於國民教育中,達成一個普遍的共識:Kiss means Kiss, Drink means Drink, NO means NO, YES follows understand。不提出主張與行動,就是放任A片去代替我們主張;就是讓新世代繼續發明惡意的舊輪子;繼續讓性弱勢者惶惑疑懼無力反抗——構成我們的現況與未來:邪惡反而成為一種內建的自然狀態,只需無知就能水到渠成。而我就是在這樣的學校長大的。順便幫自己的文章打廣告——這樣的學校、社會與家庭,會培養出一個什麼樣的「正常」男子。(編按:本文出於作者臉書,經作者授權刊登) […]

    喜歡

  2. […] 李旭峰/前遊戲設計師;雄中、台大校友每當有人觸犯了所謂政治正確的公關危機,最後都在糾結故意與無知的本質。我的看法是:「不是故意」和「沒有惡意」是完全的兩回事。比如說,當有人說出:「某地都快變成外勞天堂了好恐怖」這類的話語時,他是故意要貶抑人嗎?可能不是;但他有沒有惡意?我認為這完全有惡意——這樣的惡意來自於未經思考便抄錄了整個結構下的歧視,這樣的惡意深植在我們的文化基因裡面,也屬於我們的一部份。學生的委屈可能來自於:「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個多好的人」、「這只是一個玩笑」云云。然而,任何人、任何人都不會設定出「我即惡人」這樣的理解——包含那些主流價值下深惡痛絕的強暴犯與殺人魔亦然。但其實人正是必須完全意識到自己可能就是邪惡的載體,才能讓惡意終止在身上的抄錄。邪惡不必故意就可以很邪惡。看別人犯錯都很可笑,但我們真的已經免疫於那樣的邪惡了嗎?說真的,我不認為這些學生是特別愚蠢的一群;相反地,他們正是整個社會的眾數——甚至我們自己也正貢獻著這樣的眾數,這才是值得警惕的。我們真的要好好思考,我們的社會到底要繼續對「性」扭扭捏捏到什麼時候?我們到底要怎麼提出一個更堅定的主張與模範,包含但不限於國民教育中,達成一個普遍的共識:Kiss means Kiss, Drink means Drink, NO means NO, YES follows understand。不提出主張與行動,就是放任A片去代替我們主張;就是讓新世代繼續發明惡意的舊輪子;繼續讓性弱勢者惶惑疑懼無力反抗——構成我們的現況與未來:邪惡反而成為一種內建的自然狀態,只需無知就能水到渠成。而我就是在這樣的學校長大的。順便幫自己的文章打廣告——這樣的學校、社會與家庭,會培養出一個什麼樣的「正常」男子。(編按:本文出於作者臉書,經作者授權刊登) […]

    喜歡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