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獅〉之四:潰瘍

「肚子痛多久了」
「吃飽痛,還是空腹時痛?」
「壓這裡會痛嗎⋯⋯這裡呢⋯⋯這裡呢」

約莫在一年前,我因為不知名原因,也許是因為熬夜與飲食紊亂的惡習,而患上了急性的消化性潰瘍,連續幾天深夜因為疼痛而無法入眠。就診時醫生似乎對這樣的病症很習慣了,他直視著電腦螢幕,雙手打字,偶爾騰出靠近我一側的手按壓我的肚腹,老練地問著一些問題。

直到最後,他才抬起頭來,在那五分鐘的問診裡,那是我們唯一一次的四目相交。

「啊,你這麼年輕⋯⋯」他有點驚訝地說

之後主治醫師為我安排了一次胃鏡的治療,在候診區時,護理師為我倒了一杯白色的乳狀物要我喝下,那味道有點像不夠甜的優酪乳,配上十足詭異的潤滑口感,儘管說不上難喝,但那無論如何不是食物的味道。一邊喝著,我可以聽見遠方診間傳來嘔吐夾雜著呻吟的聲音,伴隨著似乎是醫療儀器所發出若有似無的高頻聲響。那持續的聲音讓我想起豐田汽車曾經推出的一支房車廣告。在廣告的開頭,是一對五官極度標準的俊男美女的對話,女孩留著俏麗的短髮(這應該是一個大眾想像中,會自己開車的獨立女孩的模樣)。

「謝謝你,在我開心的時候,陪我逛街;難過的時候,陪我看海」女孩說

「你想分手?」男孩舉起他淺藍色藍色牛仔外套的脫線袖口:「就為了這個⋯⋯」

「把你照顧好,應該是我的責任」

接著「唰」的一聲,兩人間隔起了一道玻璃拉門。鏡頭拉遠,女孩若有所思地持著馬克杯喝茶;玻璃門後, 穿著全身防護衣的技師正拿著噴噴作響的器具,對著一台色調和男孩外套一樣顏色的淺藍房車,細心地來回打磨著。廣告的最後一幕,女孩開心地拉著男孩的臂膀離開,畫面跳接淺藍色房車緩緩駛出保養廠的畫面。

護理師接著又來,要求我張嘴,並在喉頭深處噴上了麻藥。「這會減少你等等做胃鏡時的噁心與反胃」她和顏悅色地說,又忙忙碌碌地離開了。

遠方聲響不停。「你看,這多像一間修車廠啊」我解嘲地說,一旁陪伴我的母親因為擔憂,只是焦慮無趣地白我一眼。

約莫病癒後的半年,我接受姊姊公司員工旅遊的招待,在某飯店進行了一次免費的精油按摩。我被服務生引領至一個小房間裡。按摩師傅是一位中年大姐,她熟練地備妥了毛巾與瓶瓶罐罐的精油,吩咐我褪去身上的衣物,並趴臥在按摩床上等她。她以極度老練的口吻與極高的語速,完成了這系列交辦事項,便優雅地離去。留下愣在原地的我,努力回憶著她那一串言語所代表的意義。

那次胃鏡治療完後,因為必須禁食與打營養針,以及醫生懷疑一些其他惡疾的可能,我住院觀察了一段時間。也許是因為還算年輕,我復元得很快。我的病房是一間兩人房,住院後我才知道,在大部分的時間裡,除非發生緊急狀況,主治醫生是不會來的。每天一早,忙碌的醫生才會風風火火地來此巡視,此時則是家屬與病人們唯一獲得諮詢的寶貴時間。一床接著一床,主治醫生總是被憂心忡忡的家屬包圍:

「大夫,我爸爸肚子還是會痛,這正常嗎」

「醫生,他昨天又拉稀了」

家屬問得急,醫生答得更快;一找到話縫,主治醫生還會立刻向身後資淺的住院醫生進行病例分析並交辦醫囑。家屬稍一遲疑,主治醫生便已急匆匆地離開;留下愕然的群眾,相互吩咐著明天要先把問題作成筆記,一個一個好好地問。

直到在第一次巡房的對話中,我才有餘裕認真地辨認與記憶主治醫生的神態。他的語音宏亮,語速急,頭髮略有斑白但看來仍然精力旺盛;即便是巡房,也永遠半戴著口罩。那時他對身後的年輕醫生們如是說:

「Muti-A-sir,有長期的Diary。雖然可能性很低,之後要幫他驗一下 Gay-String-No-Ma」[1]接著在簡單詢問後,也是匆匆離去。

大概是為了急救與給藥之故,病房的晚上是不會關燈的,這讓我非常難以入睡,白天卻總是昏昏沈沈。在失眠的夜晚我滑著手機,查到了這段話的意思:「多發性潰瘍,長期下痢,要檢查一下是否為『胃泌素瘤』」。在醫院裡,醫生間用的專業術語總是帶有一種獨特的腔調,據說語源是拉丁文或希臘文,聽起來不太像平常好萊塢電影裡圓滑流暢的美語;這總讓我想起大學的壘球場上,當我方打者擊出深遠的安打時,全隊總會興奮地大喊「歐爸歐爸歐爸(over)」,那種混合了英文、日文與台語的腔調往往只會出現在特定的場合,具有很強烈的感染力。

就像巡房的主治醫生那樣快速地交代醫囑,卻又只是留下更多問題一樣。當那位幫我按摩的大姐再次回到房間時,我脫得只剩下一條四角內褲,不知所措地坐在按摩床上(她說脫下衣服之後要做什麼呢?我實在想不起來)。昏黃的燈光裡她莞爾一笑,接著便指引我趴上床。我依循她的導引,面部朝下,不無猶豫地趴了下去;接著土氣又驚奇地發現額頭正好可以卡在按摩床上那個精心設計的圓洞裡,成為一個完全俯臥又放鬆的姿勢。

透過那個洞,我可以直直地看到地板的材質,一片完全均質與空白的視野。在背後我看不到的空間裡,我感受到大姐以一條巨大的毛巾覆蓋了我的全身與四肢⋯⋯

接著她從大毛巾底下取出了我的右手,可能塗抹上了溫熱的精油,開始有節奏地沿著我纖瘦的前臂梭型肌肉加壓撫過。我感受到她那厚實掌心上堅硬的掌繭間卡入了精油的奇妙材質,往復來回沿著我的肌理按壓——那材質迥異於我曾經牽握過,那些校園裡年輕女孩的,細軟微汗的掌心。

(此時大姐的眼神在看哪裡呢?如果她正看著我,大概會看到一塊幾乎被白布覆蓋的軀體吧。以成年男性的標準來說,這個軀體稱得上高䠷,卻又纖細得像個瘦女孩。毛巾之外,只露出一對腳掌,以及一個埋在坑裡的頭顱⋯⋯她會看著她手上正持握著、搓揉著的手臂嗎?又或者只是閉上眼睛,讓軀體勞動著,放任意識飄移。)

我想起曾有與按摩類似的經驗,大概就是髮廊裡洗頭的過程了吧。當我仰臥在專為洗頭設計的床上時,如果我張開眼睛,便會和幫我洗頭的小弟小妹們四目相對,這無疑是一個過分踰越的親密;然而,如果我閉上眼睛,則又會陷入一種被凝視的恐懼感中(他們可以一次看光大叔臉上的粉刺與鬍渣啊)。後來,髮廊發明了一個粗糙但又不失聰明的辦法:他們將一塊不織布黏上雙面膠,像電影中為殭屍貼符一樣,黏在客人額頭上以遮住臉--這讓事情瞬間單純了許多,剩下的,就只是用清潔劑搓洗大叔那帶著油垢的頭顱罷了。

臉似乎是用以辨識一個主體確實存在的指標。臉上的五官中,眼睛可能又尤其重要。不知道是不是這個關係,諸如按摩或是洗頭,這種施受兩造間在親密關係上本身沒有關聯,在肢體上卻又不得不親密的服務,總是要避免雙方四目相對。我喜愛的作家言叔夏曾在她的散文中這樣描述:「只要擁有眼睛,就覺得對方與我幾乎能夠用言語溝通」;「餐桌上的動物,除了魚以外,幾乎都是沒有眼睛的東西。光是注視著對方的眼睛,無論如何,就不能把它當作食物般地吞咽下去」。而那些因受虐而登上新聞的幼兒,總是會被一條黑色的色塊蓋住眼睛,彷彿這樣就象徵著主體從整附曝光的肉體裡缺席,無法辨認。

又或著你也看過一些戲劇,在婦產科的診療過程裡,就診者的上半身與醫生所在的下半身總橫隔著一塊綠色布簾(那種只有在醫院會見到的螢光綠色)。醫生戴著口罩,手持器械對著那像是機械組件般的下半身忙碌地掏掏弄弄。只有當一切完事,就診者起身整理衣褲,穿戴齊整後,那人的形象才像是電腦開機一樣,發出「嗶」的聲音,遲緩緩地活了過來。

住院的某天,那位資深的主治醫生告訴我,他接下來要帶幾位實習的醫學院學生進行模擬問診,希望我能配合。儘管已經大致知道病況,但在模擬的過程中,請盡量只回答他們的問題,不要告訴他們實際的診療結果——讓學生們可以透過問診練習,進行判斷與處置。

後來他果然帶來了兩位年輕的學生,他們手上各拿著一個寫字板,上面夾著似乎是問診課程的學習單,印刷著密密麻麻的表格等待填寫。穿著大學生常見的半舊格子襯衫與牛仔褲,他們看起來很不在的樣子,僵硬地站在老師後面。

「那麼,你們就向李先生問診吧」主治醫生威嚴地說,接著便站去一旁

「你們好」為了化解這樣的尷尬,我主動釋出善意

「呃⋯⋯誒,那個⋯⋯你肚子痛多久了」其中一位學生率先開口

「誒⋯⋯是吃飽了痛?還是⋯⋯吃飽了不痛」另外一個學生隨即更正:「飽痛⋯⋯飽痛還是餓痛」

「那你是⋯⋯這裡痛,還是那裡痛」(他用手上的筆遠遠地比劃著我的腹腔)

後來主治醫生似乎焦躁了起來,他主動打破了這正拖長時間的僵局,結束這場由他提議的問診角色扮演遊戲。他以極快且宏亮的語調把一切謎底揭了牌:就像你們在書上看到的,飽痛是胃,餓痛是十二指腸,沒有backache(背痛)所以先不用懷疑pancreas(胰臟)。這例就是標準的ulcer,主訴解黑便和深夜痛醒,右上腹有按壓疼痛⋯⋯兩位學生似乎如蒙特赦,他們不斷點頭,低頭在寫字板上瘋狂抄寫著。

因為瞬間被晾開,我只能在一旁饒富趣味地看著。在住院的日子裡,我幾乎把所有網路上能找到的相關醫學知識都反覆看過了,也因此對他們師生間的談話與術語似乎能聽懂不少——如果不是這樣,我大概就會有點懷疑背痛和企鵝(penguin)到底有什麼關係了吧⋯⋯我隱隱然感覺到那兩位學生的眉宇間有一種我很熟悉的神態,因此覺得同情與親近。

在另一個失眠的夜裡,我才回想起那個神態的由來:那是我大學時期,周旋在網路遊戲、練球以及煩心的少年戀情等雜事的歲月裡,隔天被迫要硬K掉一場重大的考試時,疲倦又困惑的模樣。不同的是,他們可能略長當時的我幾歲,已經輾轉來到這樣的病房,為我問診。

按摩完我的手臂後,大姐將之放回軀幹的兩側,理理大浴巾,又是細心地蓋好。接著便掀開肩膀,開始按壓我肩頸之間糾結的筋肉--那是我長年上班族生涯來,因為手持滑鼠,再兼桌椅高度不合所形成的聳肩毛病所致。像是小孩專注在一個不知為何壓不爆的泡泡紙上的泡泡一樣,大姐不厭其煩地搓揉著那團筋結,似乎是以手肘在上畫圓的方式;以不同力道,軟硬兼施地試圖拆解它。

那真的好痠又好痛啊,像是一個牽動著面部肌肉的機關,我埋在坑裡的五官就隨著那按壓的力道糾結復放鬆。在大姐那如浪潮般,小退復湧起的不屈不撓的手勁下,我輕輕地呻吟了起來。也許是因為疲倦的關係,我的意識彷彿也隨著那個筋結一起被揉散了,只剩下湧動的酸脹感,逐漸佔據了整個軀體的知覺。空間裡飄散著檀香與其他不知名精油的氣味,背景的弦樂裡混合著水流聲與蟬鳴,以B與E兩個單長音,無限地巡迴著。

迷茫之間,那場景與胃鏡室裡的我漸漸重合:我側臥在冰冷的手術床上,醫生在我口中置入了一個撐開口腔的塑膠咬具,接著將一根如鉛筆般粗,一端霹啪閃著七色彩虹光芒的纜線插入我的咽喉。我感受到強烈的噁心,雙手瞬間緊握,指甲深深陷入了掌肉裡;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緊閉雙眼,聳起喉嚨的肌肉——像是大姐拆卸著我長年來的筋結時那樣,僅剩下疼痛與抑制反抗的稀薄意識殘存。

(醫生偶爾與身旁的護理師談論最近的手術班表)

在幾番激烈的大嘔後,痛楚的部位緩緩下移。接著我感到腹腔一股不可思議的膨脹感,似乎是被灌滿了空氣,脹痛得幾乎要爆炸開來--我聯想到科學頻道裡的那張照片,那具腹部因沼氣發酵而即將膨滿炸裂的碩大鯨屍;與其說是疼痛,不如說那是一種在此之前無從想像的折辱伴隨恐懼。接下來的記憶我已經無法確認何者為真,何者又是我虛構幻想出來的。在那場景裡,醫生將類似鐵絲的器具以不知何種手法,沿著那道電纜裡的通道,通進了我的腹腔。他操作著手上的機關,直視身旁的螢幕畫面,一邊與身旁的護理師交換簡單的意見:

「都是潰瘍⋯⋯」
「這裡夾一下好了」(伴隨劇烈的刺絞痛)
「這裡要燒」(我的腹腔灼熱)
「這裡上止血」(麻痛麻痛)

幾度我絕望地伸出手,試圖去拉扯醫生操作器械的雙手。但他以一種比想像中強硬的力道隔開了我,就像在電影裡,英雄主角酷酷地揮開異形小嘍囉垂死掙扎的觸手那樣。

「忍耐一下,我是在幫你,你這樣會讓自己受傷哦」某次他終於停下了手,無奈地對著我說。

「你的肩膀好緊」像是鬆了一口氣那樣,大姐似乎完成了肩膀的處置,接著繼續往下按壓我的背脊。或許是因為坐姿不良,這次我感到的痠痛全部集中在脊椎的右側邊,並且在某個按壓角度下,對全身發射刺痛的電流(像是老師書寫粉筆板書時,不時以尖銳的指甲刮到黑板的頻率)。背景的弦樂、蟬鳴、水聲仍然無限重複著,像是胃鏡室裡那些監測器材,規律地發出嗶嗶嗶嗶的聲音。

接著我半昏睡了很長一段時間,再醒來時,是大姐拍拍我請我翻身仰臥。之後仍然用大毛巾蓋住我的身體,只露出一邊的胸口,繼續按壓著。我詫異地感受到四肢軀幹都像是被維修好了那樣,鬆鬆軟軟地癱垂著。或許是因為太過鬆弛,仰臥著的我幾失去了對身體的知覺。在這個充滿黃色燈光的小房間裡,蓋著白布,幾近赤裸並麻木著的我,多像是那一天終於到來,意識離去,死亡收回了我那破損的軀體。

記憶的另一端,胃鏡手術仍然持續著。在進入手術房前會有一塊那樣的牌子嗎?上面寫著:「請把靈魂放下」。那位淡定得像個修車工人的醫生,他是否也曾害怕一旦露出臉,與誰四目相對後,就必須以凡人之姿,對抗那一般人一生中所需面對的,千倍萬倍的老病死苦。

像是莫言在〈生死疲勞〉中所描述的那座城市:在改革開放之後興起,新式住宅儘管蓋得光鮮亮麗,卻完全缺乏排水系統。每當夏至大雨來臨,暴漲的洪水就將整個高地的的貓狗死屍與垃圾,席捲著百戶千戶人家化糞池中的屎尿,滾滾地向低漥的市區淹去——整座城市的老病死苦,也以這樣的姿態,日復一日洶湧地灌向這幾棟醫學大樓一格格的診間裡,生命最低窪。

好痛好痛。我千瘡百孔的胃囊被他細心修復著,不時又湧起陣陣窒息的折磨感。在那一瞬間,就像孩童鬆動的乳牙一般,連靈魂都想棄絕這個破敗悽楚之地

 

 

 

備註


  1.  Muti-A-sir是Multiple Ulcer(多發性潰瘍);Diary是Diarrhea(下痢);Gay-String-No-Ma是Gastrinoma(胃泌素瘤,是一種罕見的胃部腫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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