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獅〉之一:惡夢

你很常作同一個惡夢嗎?有兩種惡夢,是我定期會夢到的。

我無法對其間隔與頻率做出很精準的描述,但那是一個作了一點也不會讓人意外的惡夢。如果要用一個適切的比喻,我會說:「就像吃麥當勞那樣」:儘管我無法準確地說出何時會再吃麥當勞,但永遠可以想像,又會在某日一段百無聊賴的「等等要吃什麼」的對話中,突然決定「就吃麥當勞吧」——如果這件事再次發生,那也是毫不令人意外且遲早的事。

惡夢之一,是與牙齒有關的惡病,在這樣的夢中,我會發現自己原本就心虛而諱疾忌醫的病牙,在某一次的進食中毀損了。毀損的方式通常是脆裂地折斷,像是乾枯的樹枝在失去汁液後,變得不再柔韌且受力後應聲折斷——斷牙的切面顯露了已經疏鬆的骨質結構。在夢裡我會慌張地收集著斷裂的牙齒,一邊以上顎牙齒抵住下顎牙齒施力外推,或是以食指與拇指捏著某顆牙齒晃動,想確認其餘牙齒是否安好。

結果總是,其餘的牙齒也早就衰朽不堪,在受力後應聲斷裂(夢裡沒有痛覺)。我一邊心慌地收集著滿手斷裂的牙齒碎片,一邊計畫著要趕快找到醫生將牙齒接回去。我甚至會試著對鏡子咧嘴笑,確認自己破相的狀態——如果那場夢裏斷裂的牙齒正好不是中央上方的門牙,那麼當時的我就會開心一點,反之,則會多憂心一點。

(應該是沒有技術可以接回從中間斷掉的牙齒吧?但夢裡我的確是這樣堅定地計畫著的)

惡夢之二,是大學聯考。

但夢境並不包含考場的本身,而是高三準備考試的場景。那是一段連貫多個時間切片的狀態,主題永遠是數學。在場景中,我總是啪啦啪啦地快速翻閱著一本補習班發的,帶著嶄新銅版紙氣味的教材《聯考必勝數學總複習》,同時計畫著我要如何在剩下的時間中,徹底讀熟這本仍然完全空白的總複習。在一段標準完整的夢裏,這樣的場景會重複多次,每次之間唯一改變的只有距離聯考的時間,從一年,變成半年、三個月、一個月、兩個禮拜⋯⋯夢境中的我總是不斷地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現在就開始⋯⋯還來得及⋯⋯沒有關係⋯⋯現在就開始⋯⋯沒有關係⋯⋯」。

如果要賦予這樣的罐頭似的標準夢境一個附會的解釋,或許我可以這樣回想:我一生中拔了八顆牙。這個「拔」的定義是指,在牙齒完全沒有動搖的狀況下,注射麻藥之後,由醫生拿著鉗子硬生生將牙齒扯下來的那種拔。因為麻藥,當時的我只感受到肉體對於外科器械本能的恐懼——但幾乎沒有疼痛,甚至在連牙帶臉幾乎要被醫生用鉗子從看牙台上拽起來的時候,我還可以用力地往後躺,以助醫生一臂之力。

八顆牙之中有四顆是國中時矯正牙齒時拔去的;後四顆則是智齒,在畢業後第一份工作遇到瓶頸並暗中謀劃離職時,我賭氣地以看牙作為藉口,每週挑出數日準時下班(準時下班為什麼要藉口呢?),並趁機拔去的。

數學也的確是我最苦手的科目。高中時初入高雄中學,每天穿著跩兮兮,胸口印有校名的亮白色制服(那樣清純的亮白色其實是被高年級學長所鄙視的),懷抱著一種自覺低調,又自覺不可能低調的幻覺走在街上——像大小藝人在過境機場時,總是戴著過分遮掩的帽子與古馳或香奈兒的巨大墨鏡,配上一身輕軟合身的機場時尚便服。看到這樣的穿著,任何對於娛樂圈有一點基本敏感度與興趣的旅客都會以一種徒勞的隱匿姿態,默默觀察並與身邊的旅伴竊竊私語著。更有甚者,說不定還會遠遠地用手機拍照再打卡上傳:「捕獲野生✕✕✕」。

當時我就是活在那種「哎唷討厭又被注意到了」的迷幻感中,每日矜持地沿著高雄火車站前的建國一路騎鐵馬上學,途中還會經過另一所有著大量好人家的可愛妹子的知名私校。

然而,就像戴大墨鏡的藝人一樣,有的人紅,但大多數的人都不紅;說真的,如果不是那樣欲蓋彌彰的裝扮,他們說不定可以坦坦蕩蕩地走過海關,而不會遭遇任何被粉絲認出來的危機。也就像所謂明星高中的學生一樣,有些人的確在高中時期就已經到達了驚人的學業高度——主要是數學與物理方面。也或許是,我們的世界裡,似乎從不存在社會科學天才(高中讀傅柯?);或是語言天才(背單字大賽或作文比賽冠軍?)。

後來回想,我之所以能從小到大成績都能萌列前茅,並考上第一志願,很大的原因似乎應該歸功於在另一所國立高中任職的母親,對於我課業無上限的關注與投資,以及她與學校教職員間的那個「鬥蟋蟀」的氛圍——在這個遊戲裡,小孩的學業成績似乎成了母職是否成功的最重要標準:大多數的女性教職員都同時身為母親,除了任教的薪水之外,她們也接受來自努力工作的、白領的父親在家庭生活費用上的補助,並且獨立負擔著絕大多數教養子女的責任。每逢大考結束,那張志願卡上,由高分至低分排列下來的高中與大學校名,也成了所有母親們無可逃避的權力與義務。

我永遠記得,在我以不可一世之姿選讀了「真男人必唸的」理工組後,每次月考拿到數學考卷時,困窘的感覺。儘管我一直維持著良好的K書與參加補習班的紀律,夢境中那本空白的數學講義也永遠寫滿了各種好學生應有的筆記與註解,但是那張考卷,我真的不會。

我真的不會。

我總是不斷審視著剩下的考試時間,一邊將之分配給所有的題目⋯⋯每題剩五分鐘⋯⋯每題三分鐘⋯⋯一分鐘。大部分的時候,我會在考試的前二十分鐘內,找出並寫完那四五題老師賞給乖學生們的所謂送分題;剩下的四十分鐘則心慌意亂地在計算紙上胡亂寫著一些徒勞的算式,像焦急的人因為某種原因拆扯著沒有鑰匙的鎖頭,一題換過一題,每每下定決心:「就是這題了,一定要解開」,數十秒後又感受到氣力放盡,那鎖頭依然沒有任何要動搖的意思。

最後三十秒,我總會在所有未回答的填空題中寫下:「1/2」。考卷通常一題七分,一份考卷總有一兩題的答案會是1/2,1/3,或是0。

這樣為了數學考試擔驚受怕的故事,大約在我幸運地考進台灣大學之後就結束了。儘管我個人經歷了許多高潮迭起的,當時看來或許動人與勵志的情節。但在雄中這樣所謂的明星高中裡,約莫有四分之一的學生可以順利考入台大——這其中約莫有一半的人,都曾經和我一樣落魄,在那張數學總分將近一百二十分的考卷裡,獲得二三十分之類的,令人絕望的分數。

考上台大無疑是整個家庭,尤其是母親最感榮耀快慰的大事,那幾乎也是我們一家四口最幸福的日子:我有一個比我大兩歲的姊姊,與我同時在台灣大學就學。我們一家人在椰林大道與生態池留下了許多合影;每年寒假返鄉過年,媽媽都會快樂地像個熱戀中的情侶,告訴我們一樣的故事:她去郵局申請軍公教的教育補助費時,承辦人員看到資料上「一對兒女雙台大」,是如何嘖嘖稱奇地讚嘆著。

(天知道那時的我正展開人生中最混亂迷惘的日子——搬進氛圍詭譎的長興男一舍。瞬間離開了一切考試準則與原生家庭的生活慣例,突然間發現自己受困於大量虛實交錯的生活死結裡。)

印象中,我所住的男一舍是一棟被秋陽與蟬聲圍困的建築。學生餐廳的油耗味四散,風起時乾枯的葉子會在水泥地上刮出沙沙的聲音。我剛參加完籃球隊的集訓(可能有點脫水、中暑,或帶有曬傷的刺痛感);也可能是通宵玩了整夜《魔獸世界》,拖著敗絮般的病體趕往一場遲到已久的課堂。我的思緒亢進復渙散,性慾勃張,容易思念。像是在酷暑的海邊戲水後那樣持久地暈眩著,耳道漲滿潮聲,疲憊的午睡裡,我感到自己正慢慢被漂離岸邊,越來越遠⋯⋯

(大二時我參加了野草莓學運,凌晨我在行政院前的群眾裡,與母親隔著手機話筒,陷入漫長的僵局:「你。趕。快。回。宿。舍。不。要。再。被。『民。進。黨』。操。弄」)

儘管我仍然斷續作著一樣的惡夢,聯考這件事似乎已經永遠永遠地結束了。直到我與姊姊都畢業許久,某一年,家中因為姊姊的婚事再次陷入了冷戰的僵局。大體來說,是為了男方家世背景與各種條件⋯⋯等,讓父母頗為姊姊產生「低就」之感,並深深為她往後的生活經濟問題感到憂慮。

(薪水比我高許多,甚至領有退休金的父母,卻懷抱著對於饑饉永恆的恐懼。究竟要經歷過什麼樣的時代,才能深植這樣的恐懼呢?為此,「你們不懂」成了對話永恆的泥淖:貧賤夫妻百事哀,你們不懂;你們過得太舒適了,你們不懂;愛是會消退的,你們不懂⋯⋯)

某個深夜裡,我與因憂慮而失眠的母親漫長地閒聊著,又聊到了當年我們姊弟同時就讀台大的美好日子;話鋒一轉又回到姊姊的婚事上,母親用一種非常絕望的口氣長嘆:

「要結就去結吧。我就不要發喜餅,也不要再跟學校的同事聯絡了」

彷彿瞬間多明白了些什麼。我想起了高中時的高雄老家,那棟以台北觀點看來堪稱宏偉寬敞的透天厝;那棟只要有人按電鈴,就會五層樓一起響起「我的家庭真可愛」電鈴聲的房子。有沒有可能,在某個深夜,隔著三層樓板四個房間,一家人都心有餘悸地坐在床上,懷想著那場重複過千百次的惡夢——那惡夢的來歷各自曲折但幻化成近似的形體,每個人卻都以為自己是唯一一個,在深夜裡驚坐而起的人。

不斷重複著的那場考試,有可能從來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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