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玖壹壹的〈歪國人〉為什麼可以被批評?

隨著玖壹壹在金曲獎的入圍與盛大登場,該團過去的作品也在網路上激起廣泛的討論。其中〈歪國人〉成了一首最具爭議的曲子。批評者認為,該曲在歌詞與MV中,運用大量性暗示的橋段,嘲諷了異國戀情中的外國男性與台灣女性,構成種族與性別上的雙重歧視;支持者則認為,台灣的「政治正確」已成為霸權,玖壹壹的歌只是反映了基層閱聽者的生活經驗,無涉歧視,卻被主流的「文青品味」排擠與惡意貶低。

如果你沒有聽過這首歌,在閱讀以下的論述前,建議可以先認真聽/看過一遍。本篇文章要論述的是,為什麼我認為〈歪國人〉一曲應當被批評——即便作者是誠實的,歌曲也可能代表某些人的心聲,且無涉品味的階級排擠等問題。

〈歪國人〉所連結的CCR歧視

〈歪國人〉在歌詞與MV中,透過誇張化的洋男形象(成日追求性交的),以及大量性感女體作為象徵,大量且刻意地調用並連結至社會意識中既有的,對異國戀情(也就是所謂的CCR,Cross Culture Romance)的歧視概念;配合玖壹壹團隊在作曲與演唱的才能,達到快速流行的成果。

要特別說明的是,筆者對於該首歌「具備歧視觀點」的認定方法在於:玖壹壹在作曲時,「大量且刻意地調用與連結」既有的歧視觀念。在網路上正反雙方論戰歧視時,被控訴者往往要求對方指出「我哪一個字歧視了」,這樣油滑的論調總是刻意忽略實務上語言的默契與脈絡。舉例來說,當馮光遠批評金溥聰與馬英九具有「特殊性關係」時,他就是刻意在調用與連結社會對同性戀與性的污名,來達到貶抑政爭對手的目的;又比方說,在網路遊戲裡,很流行辱罵表現不好的玩家(或是現實中車開得不好的駕駛):「你女生哦?」;又或是最簡單的,甲罵乙是豬,又辯稱豬很可愛,是誇獎而非批評——這無疑都在行使著歧視,且採用一個狡猾的迴避姿態。

在CCR歧視裡,「歪國人」主要指涉了具有標準歐美面孔的白人(以及此次被玖壹壹擴張納入的韓國人),他們是所謂「本土台男」的公敵。在更深化的歧視論述中,來台的外國人往往被解釋為西方世界淘汰的魯蛇,在台灣卻藉著外貌優勢與油滑的把妹技巧,吸引了愚昧的女體,共同霸凌木訥老實的本土台男。

在這像「台洋之爭」的論述裡,女性的意志始終是缺席的。她們的交友擇偶,以及選擇慾望對象的主體意志被排除在外,而她們的身體則成了國家民族的資產與門面:只要誰不「愛用國貨」,誰就是品格低下的婊子;誰曾經被洋男「用過」,誰的身體就是毀棄與可鄙的。台洋之爭不只涉及種族歧視,更是徹底的性別歧視(例如以下這支短片所表達的)

選擇親密關係與慾望的對象,不該是個體的自由嗎?強加國家民族的公共性在個體自由之上,無疑是一種對女體的物化與規訓。事實上,在親密關係與慾望的實踐上,只要缺乏對主體意識的尊重,與抱有「性即征服」的厭女概念,台男洋男的價值從來都是共通的。在這個情境下,既然女性主體被尊重的希望成為空談,挑一個順眼的身體來行使慾望又難道不是個人自由?如果誰成了品味市場的輸家,又何苦抬出國家民族大義出來抱怨?

權力與義務的對等:玖壹壹一點也不弱勢

玖壹壹在〈歪國人〉曲中寫出他心裡想的事,難道不該是言論自由嗎?網路上對他的批評,難道不是品味霸凌嗎?在我的看法裡,權力與義務應當是對等的。發表言論當然是個人自由,但如果言論中帶有歧視與他人無法接受的論點,受到對應的批判也是義務。

什麼是「權力與義務的對等」?假如今天我跟哥兒們關在房間裡講一些性別或種族歧視的笑話,因為我並沒有發揮言論的影響力,只要在座的人都沒有抗議,那麼這樣行為的爭議性就相對較小。但是今天玖壹壹已經在金曲獎上得到了最高收視率,〈歪國人〉一曲在Youtube點閱數超過2500萬,就顯示了他們是擁有權力的人——他們的作品具有廣大的影響力,這也代表著繼續將歧視複製與正當化的可能,沒有道理不能被批評與討論。

再舉個反例,在社會運動裡,很多當權者往往會指責在文化上處於弱勢的農工抗爭者「不理性」或是「論述顛三倒四」,我認為就是一個不合理的事:理性與論述能力從來都是一種特權,是某些人與特定階級才會具備的能力。在這個情境中,「來自草根而缺乏論述與文化資本」就是一個不應當被批判,而且應當獲得支援的案例。弱勢者的意見,弱勢者的公平,不應該因為缺乏資本而被忽略。

但是請不要說出「我來自草根,所以我生氣時會打老婆」這種鬼話。在「打老婆」的時候,行為者身體的權力凌駕了另外一個弱者,侵犯他人,帶來痛苦——此時他的身份就是強勢的施暴者,應當被譴責。

當玖壹壹獲得了大量的媒體曝光,承受對應影響力的批評本來就是義務。反對者透過批評個案的同時,也試圖挑戰背後歧視的結構,並帶來檢討的呼聲與影響力作為反制。當玖壹壹強化了歧視與傷害時,護航者也沒有立場再用「基層與草根」來搪塞。

再舉一個例子,假如今天政府以歧視為名,片面勒令所有媒體封殺「歪國人」這首歌,則又是另一個不合宜的處置:因為政府運用公權力這個更不平衡的權力,採用了遠超過必要的手段,並壟斷了解釋「歧視」的權力,這也是無法令人接受的情境。

有權力的個體永遠應當被優先檢討,這個檢討的最大原則,就是「尊重並不傷害他人」。歧視的確是存在的,批評這首歌並不是要追求表面的和平,只是根據原作者擁有的影響力,召喚對應力量進行制衡與反省。

誰才是政治正確的主流者、得益者?

請不要再為玖壹壹的「政治不正確」感到委屈。今天玖壹壹們只是在網路上被噴了一下,愣了幾分鐘,之後還是嘻嘻哈哈,馬照跑舞照跳。那些真正被約束的、交了外國男友的女性,以及更多活在這個更廣泛的歧視架構中的受害者,來自外部的否定與內部的自我質疑如影隨形,那卻是一輩子的事。

玖壹壹不論在影響力,及其所代表的意識——男性的、異性戀的,在與商業資本合流後,從來都是超級主流文化的一部份,也是這個世界的當權者之一。這個主流性並不會因為加入了台語/電音/鄉村佈景等元素而變成非主流,或是所謂的「政治不正確」。

當玖壹壹回覆:「(〈歪國人〉這首歌沒有歧視)⋯⋯希望全台灣的女孩可以愛用國貨,多關注我們台灣,零北台灣人!」這種訴諸民族主義,迴避檢討的空洞口號,在歧視的結構上衝浪,並藉此接受廣大粉絲的歡呼與商業成果時,請問這不是主流,什麼才是主流?又如果這不是政治正確,什麼才是政治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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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壹壹在臉書上對於質疑提出澄清,表示只是希望台灣女孩可以愛用國貨,沒有歧視的意思。

討厭的大人

歧視是無形的,在我們發展出微弱的獨立意識前,它就已經開始建構與複製。舉例來說,我們的長輩對於外籍看護負面的態度,或是父親對母親開車技術不屑的態度,很可能就會形成我們歧視的意識。也因此,被批評「帶有歧視」並不是件滔天罪惡。相反地,擁有歧視的意識很正常,如果我們不運用同理、自省與理解力主動將之化解,就會永遠留在我們意識之中。

沒有人會真心覺得自己就是惡人,因為人本來就很難檢討自己對世界造成的傷害。更糟糕的是,在世界的實務下,隨著年紀漸長,我們會逐漸繼承來自家庭的權力(包含家庭地位與經濟),並延續階級的權力(例如學歷與事業)。當權力越大,自省能力卻沒有同步成長時,就像技術有限的駕駛開著一台更大的車,最後就會對他人帶來傷害——「討厭的大人」之所以討厭,正是因為他們擁有權力,無法反省,並強加自己的意志於弱者之上。

請務必牢記這點,這些權力的特徵,不會因為一個世代有沒有使用智慧型手機而改變。

當我們擁有權力時,也更不該對自己憐憫。對於一個騎三輪腳踏車的人,以及一個開著50噸主戰車的人,應該受到的檢討本來就不該是同等級的。這也是為什麼那些總是裝得可憐兮兮的政府官員令人憎惡之處。

我的結論是,在所有社會議題的評論上,這個標準都是可以被共通的:擁有超人權力的人,不配乞求凡人應得的憐憫。

後記

玖壹壹究竟有沒有音樂才華?這不是這篇文章想要討論的。事實上,才華是因應需求而產生的一種浮動標準:任何人只要產出被世界認可的東西,就會被視作有才華的。就像所謂的「文青品味」一樣,玖壹壹的風格有些人喜歡,有些人不喜歡,純粹只是品味的問題。

他們的歌曲以及所謂才華,自會在資本市場與媒體上得到應有的報酬,這不是筆者關心的。如果他們特定的歌曲帶來了傷害與歧視,那就是值得在意,可以批評的事情。

(封面照片取材自玖壹壹官方Youtube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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